寻常的来客登门宴饮,多半兴之所至,只要菜品适口,侍应周全,余者皆不萦于怀。
况值店中劳碌之时,一众仆役脚不停歇,奔忙不辍,谁还会费心去记哪一席由哪个伙计承侍?
可以说二者之间毫无熟络。
所以,当瑾紫听了掌柜所转述的要求后,很难不怀疑。
她垂眸觑了觑手中托盘,复抬首迎上掌柜笑意融融的脸,既为难又委婉道:“王叔,我尚有菜未曾送到,实在分身乏术……”
“况且往日从无客人特意点我侍候,缘何今日偏偏……”被贵客点名倒算不得什么祸患,得人赏识本亦光彩,只不过落到她身上,却处处透着反常。
要知晓她才来南泗尚不足半载啊,孑然一身漂泊于此,且无相熟旧友,故而像这种特意点名,仿若要叙旧会面的情形,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身上才是。
……等等,叙旧!
蓦地,一道清晰人影自脑海一闪而过,瑾紫双眸猛地睁大。
掌柜放声一笑,抬手轻拍她臂膀宽慰,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客人看中你机敏肯干,你又何须惶惶?”
“至于这些菜,由我代为送去,你尽心侍奉贵客,多积攒些银两,方能岁晏无忧,过个好年。”
荷香堂不同于市井间的普通酒肆,在酬薪规制方面别有裨益。
伙计们凡是妥善侍奉完了一桌宾客,兼售出平日里最难销的菜式,便可获额外赏银,以策励他们恪尽职守,用心当差。
说白了就是多劳则多得,甚至每至年关将近,大伙儿皆要靠挣来揽活,只为多攒几分银钱。
他个当掌柜的都如此相让成全了,瑾紫若再执意推辞,可真莫要怪他不给机会。
催望的眸光落回瑾紫身上,见那抹久而不见的羞怯,反莫名让他记起瑾紫初来乍到时的情景。
他还曾私下探听过来历呢。
得知是承了贵府人情举荐方得进来的,心中不免存了几分芥蒂。
想着这丫头生得柔柔弱弱,又非凭真本事进来,怕不是个娇气难缠的。
而自己身为一堂管事之首,日常早就是忙得脚不沾地,又何来富余心力,去调教这托人情而来的新人?
只觉好生碍眼。
……然日久天长,他发现这小丫头自己争气得很!白日里于酒楼勤恳当值,行事半点不含糊。
待夜幕垂落,又抓紧余暇,紧巴巴跟着他娘子修习刺绣,没有虚度片刻光阴。
朝朝如是,风雨不辍,既能耐劳吃苦,又极好学不倦。
令他着实刮目相看!
掌柜嘴角不自觉扬起,待思绪自旧忆中抽离,发现瑾紫还呆呆站在跟前,登时敛了笑意。
眉峰一蹙,厉声催促:“磨磨蹭蹭,还不快去!”
瑾紫生怕真个惹他动怒,连声应下:“是是是,今日多谢王叔惦念,改日阿紫定会备酒答谢!”
她从前头案上取过一册崭新的菜单,急匆匆往二楼赶去,同时一颗心不受控地越跳越急。
怦怦擂动不休,没来由地惴惴不安。
除了想多攒些银钱,好寻个时日告假回乡,探望娘亲,为其重修一座规整坟茔之外,更多的,是她想亲自确认,包厢里坐着的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之人!
该当是吧,不然怎会特地指名唤她呢?
公子虽说在回信中曾提及过,他日会来南泗看自己,却未曾写明确切时辰,如此退一步想,岂不是对方随时都有可能现身于此!
一晃神功夫,瑾紫就已经伫立在了雅间门前。
她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来回搓了几把,紧张得手足无措,连推门的动作也放得格外轻缓。
生怕空欢喜一场,只敢将门掀开一道纤细窄缝,眯着眼往里面张望。
不料里头的人觉察到了情况,一声调笑先行传出:“躲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怕我们将你吃了?还不进来好生认认么?”
刹那之间,所有悬着的忐忑一扫而空。
瑾紫猛地推门而入,来不及定睛细看,先慌忙将门重重掩合,随后茫然回身,怔怔目光望向那人,嗓音发颤喊道:“姐姐!”
大喜冲昏了思虑,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秋香,抱得极紧,死不肯撒手。
直勒得秋香喘促气噎,连声哎哟唤着。
好不容易才挣出一只手来,轻抚她发顶,笑逐颜开道:“连夜赶路,总算得见你了!事先未递只字片语知会,你可会怪姐姐唐突?”
怀中人唯是摇了摇头,未几,有闷闷的哽咽声溢出。
“哎!怎的倒落起泪来?阔别经年,合该欢喜才是。”
秋香立时收起面上笑意,左扭右晃几番挣动,将另一只手也抽脱出来。
双双捧住瑾紫莹润的面颊,温柔地揩去她滚落的珠泪。
“好好,不哭了。”
嘴上说得宽慰好听,可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自己的心呀。
一想到瑾紫小小年纪,独自在外奔波,无亲可倚,无爱可傍,秋香心头那叫一阵发酸。
眼眶也渐觉潮热,微撇了撇嘴角,道:“好妹妹快收了泪罢,你再哭下去,姐姐也要撑不住了。”
只恨眼下情势不由人,不然真想将这丫头拢在身边,朝夕看顾,好生疼惜。
“再说公子还在屋内呢,此番他特意为你备了诸多物什,衣衫用具无一疏漏,像京中盛誉远扬的那些珍馐糕点,也样样都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