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雾气极重,初冬的冷意扑面而来,惺忪的睡意瞬间被寒风带走。
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掌门的得意高徒……这位宗门大师兄就快突破神海境了,如今不明不白死于无妄池中,究竟是何人所为?
一路走来,周围弟子都在议论此事,看来今天的弟子资质评定大会是不用开了。
等她赶到无妄池畔,詹无隅的尸体早已被抬走。
“诸位师兄,小女子惊闻詹师兄的噩耗,匆匆赶来却还是慢了一步。”阿桑事先从路边草叶上沾了少许露珠点在眼下,凑在一群阶前八卦的弟子中,蹙眉哭诉道,“不知詹师兄的尸首安置在何处?方便指个去处让小女子好去凭吊一番。”
“这位师妹瞧着眼生,是新来的吧。”其中一名弟子转到她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不怀好意。
“师兄慧眼。”阿桑故作害羞,轻轻点点头。
实则低头给他一个大白眼,这种用脚趾头都知道的事,还用得着你说吗?
寻常弟子都会按个人资质分发弟子腰佩,只有新弟子暂时没有。玉虚宗弟子腰佩上的神兽大有讲究,按佩戴者资质从高到低分别是应龙、麒麟、白泽、毕方、天狗、灵猴。
“师妹啊,师兄劝你别去了。詹无隅尸体我悄悄看过一眼,身上到处都是细密的口子,脸颊都被啃烂了。”另一名弟子围了过来,说话间胳膊已经搭在了她肩上。
阿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疼疼疼…”
她突然感觉肩上一轻,耳边传来方才说话人的哀嚎。阿桑回头看去,陆渊沉着脸站在他身后,手上还拽着那人的胳膊。
“这位道友,不知詹师兄的尸首现在何处?”阿桑迎上前去替那人解围,不然照这架势陆渊可能真的会拧断那人胳膊。
“在念了堂!”那名灵猴令牌的弟子怕事,慢慢退回了人群中,生怕受到波及,还不忘抢答刷一波好感。
陆渊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随后甩开那人胳膊,转身稍顿,冷冷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阿桑忙跟了上去,看他脸色阴沉似是有些不高兴,于是知趣地闭嘴了,默默低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仅剩脚步声。
谁料,陆渊突然停下,后面的人一个没注意就撞了上去。
阿桑捂着额头,踉跄退了几步,刚准备发火,但看到他眉目间蛰伏的怒意,这股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弱弱问道:“怎么了?”
“你来迟了。”
“啊?”
陆渊冷不丁的一句话把阿桑给整不会了,她错愕地抬头望向他。
无妄池边,他是在等她吗?
阿桑故意伸了个懒腰,狡黠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清亮,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嬉笑道:“昨日与大人秉烛夜谈睡得晚,这才误了时辰。陆大人心细如发,应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吧,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看着眼前八面玲珑的小骗子,嘴上说着软话,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可偏偏陆渊就很上道!
林荫小道间,任细碎日光在林隙跳动,时而撒在男人墨发之上,时而跃进女子琥珀色的瞳孔。
“青云师叔说是后山妖物趁詹无隅练功调息时偷袭,害他惨死。”陆渊慢条斯理陈述。
阿桑昂首,单手支着下颚静静听着,略加思索后回道:“大师兄修为已到神海境,寻常妖物根本近不得他身,怎会被轻易杀死?”
“真当自己是玉虚宗的人了,一口一个师兄叫得这般亲热!”陆渊脸上闪过一丝愠色,垂眸看她,带着几分审视。
“既已拜入师门,自然是要在这学些本事的。哪比得上陆大人剑招出神入化,放眼天下谁人能及——所以大人查到了什么?”
既然两人达成合作,为了获得有利情报,阿桑自然愿意用一连串的彩虹屁捧着他。
“巧言令色!”陆渊思绪回转,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过分关注了,随后别过脸去,三言两语重新回到话题,“我趁他们将尸体抬走时搭了把手,死者灵府已空,分明是生前就被吸干了灵力。”
“大师兄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用他的灵力破境是最快提升的办法。你的意思是……”阿桑恍然大悟,边拍陆渊的胳膊边说,情绪激动。
陆渊点头不语,用赏识的眼光看着她,眉峰一挑,示意她继续。
“仙门大比在即,有人不想让大师兄夺魁首,必要除之而后快。那凶犯是其他宗门对手还是自己人?”阿桑凑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奸细所为。”陆渊补充。
不知怎的,他今日看这小骗子穿上玉虚宗的弟子服,红绸束发,眉间含笑……虽不说有多宛如天人吧,但比之前还是顺眼多了。
“现场有什么发现吗?无妄池里、草丛岸边……是否有灵力残留?”阿桑歪着脑袋继续追问。
“你看看这个。”说罢,陆渊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簪,雕花牡丹纹样,与进山那日何杳杳头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还不等他开口,阿桑立马抢过玉簪,一惊一乍地叫出了声:“好啊,你暗恋何师姐!”
“想什么呢!这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
陆渊急了,一把夺过玉簪塞到袖里,还不忘给她一记眼刀。方才还觉得她有些顺眼,现在立马就不可爱了。
虽说是玩笑,但也要点到为止。阿桑巧妙察觉到他的脸色变化,识趣地打住,言归正传:“何师姐的簪子为何会在大师兄身上?”
“你说呢!”
“走吧,我们先去念了堂。”阿桑眉头微蹙,心中已有猜想。
*
念了堂外,冥幡招摇。堂前正中,灵柩上挂着的黑绸随风飘动,白烛上的火苗也被拉扯得向一侧倾斜。
何杳杳身披麻衣跪在棺边,只见她将最后一把纸钱投入火盆,抬头刹那,还能清晰看到腮边挂着的两行泪痕。
堂外众弟子皆着缟素,齐刷刷跪成两列。不知是谁抽噎似钝刀,一声声剜进人心。
“姐姐,你去哪了?今晨听说了詹师兄的事,我去房间寻你未果,猜你定会来此,便早早在此候着了。这是为詹师兄服丧的孝服,姐姐快披上吧。”楠风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吓他们一大跳,说话间将手里的一件缌麻衣递给阿桑。
楠风也同其他弟子一样身披孝服,只是材质有些不同。新入门的弟子排在最末,只能穿最轻的缌麻孝服,而何师姐身上的却是生麻,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
“多谢你。”阿桑接过孝服点头致谢,不经意闻到了他身上的一抹冷香,不同于纸钱香火味,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气。
阿桑鼻子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问道:“你今天身上是什么香?”
楠风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许是方才给詹师兄上香,人多不知道在哪沾上的。”
“感觉像是特调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阿桑皱眉细思。
“姐姐喜欢这个味道吗?”楠风故意靠近往她身上蹭。
“我素日不用这些香粉。”阿桑躲到一边,捂着鼻子说道。
“姐姐不喜欢,那我今天回去就洗了。”楠风笑道。
陆渊看他们聊天有些不爽,拉着脸打岔道:“丧服只有一件吗?”
竹子精半耷拉着眼皮看他,丢出一句话:“后堂自己领去。”
陆渊不语,脸更黑了。
等陆渊走后,楠风凑过去小声问道:“詹师兄的死,姐姐怎么看?”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会你当观众,且看我表演。”阿桑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阿桑绕过吊唁的人来到灵柩前,顿时戏精附体,扑在尸体上痛哭流涕,“大师兄你怎么就走了啊!大师兄啊…”
“师妹、师妹……节哀。”
此时,外面一群弟子围了过来。何杳杳生怕她瞧出什么,急忙上前拉开她挡在棺前,拍着阿桑的后背柔声安慰。
阿桑假装拭泪,顺势靠在她肩上,趁机探了探她体内的气息。顿时,一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腔。
“师姐,你身上好香啊!”阿桑轻轻嗅了嗅,仰头问道。
何杳杳抬起衣袖,眼角眉梢带着些得意,耐心解释:“此香名为绛雪,原料取自名种牡丹绛春落雪,又加了冰片、白檀等上百种香料。师妹若是喜欢,待会来我房中,我赠你一些可好?”
“那就多谢师姐了……”
何杳杳边说边将她引到灵堂前,阿桑刚想开口问牡丹玉簪的事,却被打断。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吓得众弟子纷纷退让出一条道。阿桑回头看去,青云师叔负手走来,气场强大,现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青云子端着一副掌事的架子,对着何杳杳斥责道:“不日就是仙门大比了,如今无隅身死,掌门亲传弟子就剩你一个了,到时候保不住玉虚宗蝉联魁首的荣誉,丢的可不仅仅是你的脸。居然还有时间在这儿同小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何杳杳羞愧难当,默默垂下了脑袋,哑着嗓子略带哭腔:“师叔说得对,弟子这就去打坐。”
青云子训走了何杳杳,便将矛头指向了阿桑,横眉冷对,没好气道:“还有你,不要仗着有夏侯家撑腰就反了天了。若被我查到无隅的死与你有关……”
“不知青云师叔查到了什么?”阿桑刚想开口,却被人抢先。
是陆渊!
众弟子皆在堂下不敢上前,楠风也畏畏缩缩藏在人群里,只有陆渊出言替她解围。
陆渊身穿缌麻丧服,抱着剑倚在门框上,逆光之下,形象分外高大。
“师姐这是怎么了?”夏侯朔匆匆赶来,看见何杳杳泛红的眼眶,献殷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