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什么了?”
顾衡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些东西太散了,没有逻辑,也没有完整的故事。
“……车窗外在倒退。”
“然后……听见医生合上本子的声音。”
“还有……味道。”
他说得断断续续。
像是在拼凑一些没有说明书的零件。
商宴庭没有打断。
只是听着。
“什么味道?”
顾衡舟迟疑了一下。
抬眼看了他一眼。
又很快移开。
“……薄荷。”
空气里安静了一秒。
顾衡舟的脸更红了。
商宴庭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到商宴庭的眼睛变得很亮,高兴在他的眼睛里都能结成片了。
可惜顾衡舟没有抬头同商宴庭对视。
“那说明你睡得还可以。”
这个结论来得有点奇怪。
顾衡舟抬头。
“为什么?”
商宴庭想了想。
“因为你的大脑在整理信息。”
“你的身体认为你在慢慢变好,噩梦已经开始逃离现在的你了。”
顾衡舟怔住。
那句话没有被说得很重。
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把“噩梦”和“记忆”这两个东西,轻轻分开了一点。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那么怕。”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被允许的状态。
商宴庭看着他。
目光很坚定。
“那就是进步。”
顾衡舟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麻意仍然在。
但不再让人恐慌。
更像是身体在提醒他:我还在恢复。
“商。”
他忽然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没有加“先生”,没有尊称。
也没有刻意放轻。
商宴庭明显顿了一下。
但很快回应。他的眼里再次浮现细碎的高兴。
“嗯?”
“如果……以后再遇到那种情况。”
顾衡舟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逃避。
“我真的会比那会儿的自己做的更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笨。
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衡舟,像是在衡量什么。
或许是故意停顿,只是觉得顾衡舟紧张的表情很可爱。
然后,他说: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衡舟抬眼。
“什么?”
商宴庭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你开始后怕,那说明危险已经过去了。”
“你现在的反应,是身体在补偿。你的身体也希望你慢慢好起来。”
顾衡舟愣愣地看着商宴庭。
商宴庭像是拥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总能托住顾衡舟疲惫的身体和灵魂,轻轻地将他放下。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商宴庭站起身,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依旧克制,没有多余的触碰。
“今天不训练。”
他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
顾衡舟怔了一下。
“……真的?”
“真的。”商宴庭的声音很沉
“那……我会不会退回去?”
这个担心来得太熟练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
商宴庭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床沿。
从顾衡舟的方向看,就是商宴庭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衡舟。”
他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恢复不是一条一直往前走的线。”
“有时候会停,有时候会绕回来。”
“但只要你还愿意留在这里,愿意醒来继续呼吸,就已经在走了。”
他停了一下,两三秒之后又张开口,眼神坚定地像在发誓,顾衡舟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你不用每天都比昨天好。”
“只要今天没有被拖回去,就够了。”
顾衡舟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将他拯救于深渊的男人或许也并不是无所不能。
他也会犹豫。
也会紧张。
也会在不确定里,一点点摸索。
但正因为这样,商宴庭站在这里的样子,才显得真实。
不是救世主。
而是一个愿意留下来的愿意倾听的愿意同他舔舐伤口的人。
顾衡舟慢慢躺回枕头里,商宴庭的手掌温柔地摸了摸顾衡舟的头。
眼睛又有点困了,但他强撑一点精神想要说点什么。
“商。”
“嗯?”
“如果我睡着了……”
商宴庭没有等他说完。
“我在呢,,没事的。”
顾衡舟没有再问,缓缓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
冰川薄荷的气息像一条清晰的边界。
把他和过去隔断。
把他留在此刻。
而世界悄悄停在顾衡舟其实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默默地等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