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是顾明礼之妻,生得丰腴明丽,也最爱穿鲜艳颜色。她今夜穿的是石青缠枝牡丹纹褙子,鬓边金步摇摇得轻脆。
张氏性子素来直爽,常不顾忌场合,此刻打趣:“你这张嘴,倒比以前更会说话了。先夸我们一通,好似我们真有多贤能似的。”
众人听了都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顾言念也跟着笑,她轻轻拨了拨盏盖,把那乳蜜葡萄浆摇得微微起了沫。才抿一口,忽觉一阵檀香似的清气贴近耳畔。
原是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挪了过来,锦墩才半分空,她已侧身倚在顾言念身畔,眉眼弯弯,唇角含笑,生怕旁人瞧见似的压低声音:“二姐姐,你这一回来,可把我盼坏了。”
顾言念回首,只见一个俏丽的小女郎正对自己挤眉弄眼。她眉目明净,肤色白嫩,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绛珠花,因年纪尚轻,神态间透着不加掩饰的灵动。
正是她的庶妹顾言宛。
顾言宛从小便在顾夫人身边长养,不似外宅庶女那般拘谨自抑,反倒因得了嫡母亲厚,行止间透出几分娇纵灵动。
她年方十五,正是豆蔻年华,说话时眼珠子一转,便带着点儿机敏的俏意。
“你可瘦了些,”
顾言宛细声念叨着,伸手去扯姐姐的袖角,像要替她掸点儿灰,“亏得母亲日日在佛前替你许愿,还说你只管安心养病,家里一切有她和大嫂二嫂撑着。如今见你回来,总算宽心了。”
顾言念被她这一番关切逗笑,半是宽慰半是调侃:“何时学会跟个老婆子似的,口口声声操心,倒不怕愁出皱纹来?”
顾言宛被她打趣得“扑哧”一声,眉眼弯弯:“二姐姐还说我呢,你若真病得厉害,回来就不会这样笑了。”
这边话音刚落,二嫂张氏已忍不住插话,半真半假的摇头,笑声爽利:
“你们这对姐妹,一开口便你一句我一句的,倒好似说书一般,听得我们在旁边直乐。”
她一面说,一面用帕子掩唇,鬓边步摇摇得叮咚作响,只把气氛拎得更活络。
李氏比她稳重些,轻轻一笑:“三妹妹素来机敏伶俐,二妹妹最是疼她,旁人哪里插得上话。”
顾言宛闻言,眼神一亮,忙偎到顾言念肩边,低声咬耳:“你看,大嫂也替我说话呢。”
顾言念笑着瞪了她一眼,正待答话,堂外帘影一动,一阵莺声燕语随之而来。
“夫人来了——”
帘影甫动,满堂气息一静。
只见顾夫人顾云氏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进堂。
她是将门出身,生得高挑挺拔,此刻身上着一袭暗红织金缠枝海棠妆花褙子,外罩月白细绫披帛,行止间铿然有声。
不同于京城里的大多女郎,她年少随父兄习弓马,身骨一直极健朗,自嫁来顾氏,府中儿女自幼皆由她管教,顾言念习得一手好拳脚,也是母亲在闺中亲自点拨出来的。
只见她身侧紧挨着瞧着端婉的女郎,一身雪青色褙子里衬藕荷裙,她腰身纤细,步伐谨慎,眉眼清丽中带三分拘谨。
这便是顾府将要出嫁的长女——顾言仪。
众人见顾夫人进来,纷纷趋前行礼,口称:“母亲安。”
而顾夫人在堂中落了步,也只是目光一掠扫过众人,便笑道:“都坐下罢。家里自己人,哪来这许多规矩。”
堂上一时应声,李氏与张氏相视一笑,顺势落了座,气氛又宽松了几分。
旁侧的两个小女郎原本拘着,也才敢舒口气,依次坐回锦墩,只余顾言仪跟在顾夫人身后,待她落座,又端端正正地跪在其身侧。
下头丫鬟递来羹盏,她贴心拂去盏沿的蒸汽,双手恭敬奉到母亲案前,语声温顺:“母亲为女儿这般劳心劳力,自晨至今未歇,女儿心里实在不安,还望母亲保重身子。”
顾云氏看她一眼,唇角挑起,语气里仍带几分爽朗:“说的哪儿话来。我这点力气,担得起你一副嫁妆。”
她将羹盏推回些许,又放缓声气,“倒是你,白日里试头面试鞋样,眼都花了。去,回你位上坐下,夜里叫人熬一盏雪燕,多歇些,别明早憔悴了面容。”
顾言仪顿了顿,仍执意俯身,把母亲几前的软垫略略整理妥帖,又挟了两筷子春笋放在她的小碟里,方才退到一旁,端端正正地回到自己的锦墩。
她的位置正好在顾言念身畔,最是靠近顾云氏。
这方一坐稳,席间笑语又起。
没一会子,顾言念端着盏,见母亲与大嫂二嫂说到嫁妆清单,不由生出个玩笑,唇畔一弯,话已出了个头:“到时女儿若偷了两匣妆金去换糖饼——”
“换什么换?”
顾云氏抬眼,话头截得又快又准,眉梢却带笑,“你也别瞎跑。”
“你长姐出了门,下一个就是你了,给我安生些,别整日里往外头乱蹿丢人。你那几套骑装,先锁起来,等着我看过再说。”
她们母女二人惯是这般相处,旁人也都见怪不怪,反倒笑声更盛。
李氏抿唇失笑,用帕子掩了掩,张氏却索性拍膝笑出声:“娘说得对极。二妹妹啊,你那胆气,可难得!”
顾言宛正年轻,最爱热闹,忙趴在桌沿凑趣:“二姐姐乖些,免得母亲又要动气。”
堂中气氛一派融融,碗盏叮咚,笑声与灯影交错成一片。
只是顾言念端盏的手微一滞,讪讪笑了笑,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底隐隐明白,自家母亲那句“下一个就是你了”,虽带笑,却并非玩笑。
那眼神瞥来时,分明写着“若敢推辞,便别想有好果子吃”。
她低下头,假意去拨碗里的春笋,没再开口。
心里却止不住微微发紧。
她晓得自己早该嫁人了,家中父母疼爱归疼爱,终究也不能替她一世拦下风雨,更何况,她受家族教养,如今也到了为家族做事的时候了……
可是……
长安城的儿郎们能不能像点样,为何她一个都看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