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岱和佘广对视一眼,都挑挑眉。
这书生能有什么办法?
半晌,佘广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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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入夜。
灞水贴着堤脚流,风从水上刮过来,像一把薄刀,从袖口、领缝里来回剐。
驿馆外两盏风灯被风一撺,灯焰斜作一线,门檐下铜铃轻鸣,叮叮不断,像有人在暗处数拍子。
顾府一辆小车停在柳阴外,车帘压得极低。
车里人换下常服,披一袭乌纱轻斗篷,束暗银细带,面上蒙着一层烟纱。
顾言念把脚踝上的白纱又勒紧一指,试着绷了绷,隐隐还酸,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刺痛。
她俯身从车下去,指背在车沿上一搭,轻得像影子落地。
“姑娘,您当真要去?”阿九自背后递来一对鹿皮手套,压低声音。
她今夜只着墨色短褙,发束得紧,身形细巧,眼里却全是紧张。
“我当初就该在山上动手。”顾言念声音很轻,“拖到今日,只会多生事端。”
她原本想再等几日,可再等几日便是大姐姐的婚典,她是定然不能缺席的,就只好先下手为强。
“若他......身份当真不凡呢?”阿九忍不住。
“更该死。”
她把手套扣上,语气平平,“我总不能在长安城里头,日日戴着帷帽过活。”
那书生要只是一介白衣,那便是一辈子都打不着干系,保不准她心情好了,还能放他一命。
可偏他不是,来日要是在什么宴会或者什么场合见了她,大声嚷嚷可不闹心?
她作为户部尚书女,居然跑到一个山寨子里头去当土匪头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难听话,岂不更是给家中添麻烦?
到底还是先解决了的好。
这灞桥驿的官兵总比长安城里的好,只要她小心再小心,以她的身手,定能取那书生狗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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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桥驿背水而建,院中灯火寥寥,惟余风声夹着铁器轻响。
阿九先前探得的图在她心底铺展开:西厢为阮循宿处,南院靠门是阿岱、佘广二人暂居;霍廷泽喜在后廊练剑,夜半必出。
余下东南角一顶帐房,灯影孤孤,守卫两人交更,其人极静——想必便是那书生。
顾言念潜行至墙角,一手撑在青砖上,脚尖借势一踏,轻轻越墙。
靴底沾了些潮泥,落地几无声。
她抬眼看去,只见院中巡逻的火光隔着一重廊影摇晃,隐约可闻更夫咳嗽声。她屏息,贴身绕过。
那书生的帐子前果然有两名官兵把守。
那两名守卫在帐前交更。
右侧那人握刀而立,面朝门口,左侧那人靠在篝火旁烤手,枪横在膝上。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帐门在他们之间的视线中心。
顾言念伏在侧廊阴影里,细看了一阵。帐篷的布壁靠近右后方时被一根营桩绷得略松,底下压着石块,风过时轻轻鼓动。
那处离地一尺有余,若趁夜色,可从那里钻入。
她取出一枚细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击在篝火旁的铁锅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两名守卫立刻转头去看,一个起身查看,另一个随手拨了拨火星。
顾言念趁这一瞬,低身绕到帐后,伏在那松动的营桩边。她先试探地抬了一下布角,风声盖过摩擦,守卫未觉。
她单膝着地,侧肩一挤,整个人滑入缝内。
帐里无人。
她先不动,耳朵贴着布壁听外头的脚步。交更的步伐在篝火那边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
判断无人后,她才起身打量陈设,步子很轻,只踩帆布缝线,不踩木钉。
这顶帐并不大,却收拾得规整。
正中一张折腿书案,案上摆了一方端石,半池清墨,墨面无皮,说明方才有人磨过。
既然不在,那一会儿子也会回来。
不如就先寻个藏身的好地方。
思忖一番,她缓步绕至书案后,目光被镇纸下折了一角的纸张绊了一下。
大抵是好奇心作祟,她把镇纸抬起小半,露出最上层纸面——
两字反复写满整页:言霓。
笔画从稳到急,从重到轻,从工整到几乎要折断笔锋,前后至少十余页。
第二页的“霓”字左侧部反复勾挑,像是有人在找“手感”。
末尾一页,忽而又换回清隽的字势,连笔极少,收笔谨慎,像是落某种“定”。纸边留有一点红痕,非血,像是朱砂点过又擦去。
她蹙眉,手背无声地把那叠纸推回原处,镇纸复位。
这人什么意思,写那么多她名字做甚?
心里觉得奇怪,指尖刚一松开镇纸,帐外便有风灯晃了一晃,铜铃轻抖,铃舌磕在壁上,叮的一响脆生生的,紧跟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由散成整。
顾言念心绪蓦地一敛,袖口一翻,匕首又扣回掌心。
她眼角余光掠过四下,帐顶横梁低,角落里一只行囊叠得四四方方,书案后帷幕垂至脚面,帷幕与后壁之间有半尺缝隙,正好藏人。
她无声一闪,人影没入帷后,背脊贴着凉凉的木架。
掌心的汗被皮手套吃住,一点不滑,她轻轻调息,压住胸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