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子要做什么?他如果真的要行不轨之事,她又能怎么办?
如果今夜真的失了清白,她往后又该如何?
是削了头发去做姑子?还是会被族中宗老用白绫给勒死?
心头思绪越来越多,也是越想越害怕,顾言念心里紧,面上也绷着,冷不防就听到面前人开口:
“我身边并无女眷,”
温玉仍是那种平稳的声气,“外头那些人若见了你的脚,你更该觉得丢脸。”
他这说的倒是实话,他从前在军中,带丫鬟只觉得麻烦,后来回了长安,也已习惯带着小厮,这三更半夜的,也是真的寻不到女子来为顾言念上药。
再说了,总不可能让霍令恩和阮守则来给她上药吧,那就更诡异了。
故而说罢,也没犹豫,他顿在她膝前,手指去解靴带。
那血水都把带子黏住了,他先以帕角沿缝隙轻轻挑开,再一点一点扯松。
顾言念只觉喉间一紧,差点把“我阿耶是户部尚书,你敢动我你死定了”那句冲口而出,生生按住。
不行……还没到最后关头……暴露身份的话不能说!
顾言念浑身都处于高速紧绷,只是看着郎君把她袜口掀开一指宽,只露伤处。
诶?
顾言念被温玉这“贴心”的点到即止弄的一怔。
更全然没注意到脚踝又肿起一轮,那紫痕从踝外延到足背,裂口边缘翻起,是方才又扭了一下。
“有旧伤,今日又滑了一回?”他低声问。
顾言念冷着脸,不应。
温玉嗯了一声,不再多话。玉瓶里倒出药,先以帕裹指,轻抹边缘,再把膏按进裂缝。
药凉,触皮便刺,她忍到眼角微红,只闷哼一声。
心中却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情绪。
这人,当真就只是纯粹给她上药?
“忍着些。”他说。
她别过脸,呼吸不稳,耳根却红得厉害。
温玉敷完药,把袜口重新拉上,仍旧只露半分伤皮,随后把靴子套回去。
女子的鞋带系法大抵与军中不同,他怎么系都不对劲,只能草草打个活扣。
“将就一下。”他说。
顾言念瞥一眼,冷哼:“丑得很。”
“能走便好。”
他起身,收了药瓶,又退半步,才抬眼看她,“我姓王,名伯衡,几日前因投亲来京。”
他倒也不是瞎扯的,他的祖母,正也姓王。
顾言念是被他忽然的“坦白”说的愣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你是太原人?为何不见你有太原口音?”
这也不是看不起谁,倒是平日里与她晓得的姓王的都是太原王氏子弟,倒全然忘记这世上还有“出身寒门”的“王”姓人了。
话一出口,她也察觉说得太过绝对,很快想要找补,但温玉这头确实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太原王氏的名头太大了,不夸张地说,但凡是个大渊人……只要听到姓王的都会觉得那个人定是非富即贵。
故而他缓缓道:“姑娘慧眼,在下祖上原与太原王氏结过宗,并非一脉。后来家道颓了,迁去安南。此次进京,长辈托了门路,才得以在霍小公爷麾下当差。”
这话并不假,他也的确在安南待过许久,安南话也说得不错,勉强算得上是半个安南人。
顾言念盯着他,声音冷:“你在为英国公府做事?我为何信你?”
他是霍廷泽的人?她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温玉从内襟取出一面令牌,递到她眼前,又收回挂在案角:“府兵令。信不信随你。”
——其实这东西本也不是他的,不过是他手里的人前些日子要拿令牌做事,他才去问霍廷泽借了,这如今还没来得及还呢,倒叫这里派上了用场。
这一番纠葛,温玉也觉察出来,这小娘子也不是滥杀无辜的,就譬如那夜,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害那青梧寨的人,何以那夜不下手?
眼下要杀他......可他与她无冤无仇,素昧平生的,又如何有这样的怨恨?
仔细想来,她多半以为她是他某个仇家那边的人,这才非要杀了他。
眼见着如今瞎扯一番,是眉头也舒展开了,眼底的杀气也消散了。
看着更是面善了。
而这头“面善”的顾言念正垂眸看着那长不过半掌的令牌,全然没察觉温玉的一阵心思,她只见铜面鎏金已旧,正中阴刻一“英”字,背后三枝飞矛成纹,几乎是一眼便认出——
这是英国公府府兵腰间所佩的令牌!
因霍氏世代镇军出身,家法森严,凡属府兵之物,皆有定制。
其令牌乃军府信物,专给麾下劲卒佩带,非军籍者一律不得近身。别说外人,便是霍府中伺候的内侍、丫鬟、小厮,也断然摸不着半分边。
这厮能拿出这东西,想必说的也多半是真的。
再一想,霍廷泽素来待人宽厚的很,要是这人真与他家沾点亲带点故,如今又可引出她,给他安排个那么好的住处,也不是什么怪事。
思及此,顾言念不由得松口气——自己差点就滥杀无辜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怪说不得没见过这厮呢,原来是个小兵啊。
可一个小兵都能有这样好的身手,难道真是她近来练武懈怠了?
她不肯露态,但眼神已缓一分,心里也信了五成。
她想了想,又道:“解开我的穴,我就信你。”
温玉不急,淡淡道:“你先前抢我上山成亲,这是一;迷倒青梧寨,是我替你兜住,这是二;方才你刀已到我颈侧,我仍给你上药,这是三。你欠我三笔,我为何要全解?”
顾言念噎住,唇线更紧。
这厮的确说的很有道理。
是她理亏。
而且亏得很。
温玉见她正耷拉着眸子仔细思考,便起身将玉瓶搁回案上,又把她那只乱成一团的袜带又理顺两下——系得仍丑,松松垮垮的勉强不掉。
算了......
他就不是伺候人的料。
遂放弃袜带,他退半步:“我可解一半,让你能说话、能站,不许动手。”
这小娘子下起手来也是真恨,今日还真差点丧命了。
说罢,伸指在她喉下“天突”、背心“膏肓”处各按了一记,再轻敲“曲池”。
酥麻散去一半,四肢还沉,手腕却像被木钉钉着似的,抬不起来。
顾言念试着动了动,确定确实解了半分,抬眸道:“你这样拘着我,是要做什么?”
温玉道:“招安。”
“招安还轮得到你来招?”顾言念挑眉。
这不是令恩哥哥的事儿吗?他一个小兵,还有这权力?
“当然轮不到我,可使阿岱与佘广只要你,你在,他们才归顺朝廷。你只需在旁站定,不闹、不掺药、不拔刀。等文书押了印,此事成,我自解你穴,送你离开。”
顾言念盯着他,沉了两息,终是点头:“好。”
便当作亏欠他的,只要办好了这桩事,她便与他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