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脚腕处的伤虽比昨夜好多了,可到底一夜颠簸,又摔了几次,浑身酸软,脚上稍一用力,便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海棠树影下的风,比回廊里更清凉几分。
她本来想着,把人带到海棠前看过便好,正寻思着往哪边站能显得不太突兀,忽听见旁侧那人轻声道:
“亭中看花更全些,不若过去坐坐?”
一瞬间,她没反应过来。
“……啊?”
“日头出来了,”卢珣状似抬眼向天望了一眼,语气平稳,“站着久了,怕二娘子累。”
顾言念顺着他所指,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清嘉厅这边本就是朝北的院子,如今又有回廊、假山挡着,天光淡淡的一层,哪里谈得上“日头出来了”。
显然,这就是卢珣的好意了。
想来是她浑身的疲惫叫人看出来了罢。
顾言念不是个矫情的女郎,既有人给她找了台阶下,她也懒得去站着“赏花”,没得累了自己。
她又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样貌清俊的郎君,然后笑道:“便多谢二郎君体恤了。”
卢珣遂点头,一步侧过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
......
两人隔着石桌落了座。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外头风吹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石桌略低,边角被多年的风雨磨得圆润。桌面上原本落着两三瓣残花,被方才坐下时衣袖拂得滚到一处,红得有些可怜。
顾言念垂了垂眼。
她本想找一句寻常的话来破这静——比如问一句“卢二郎君可还惯长安气候”,或者“路上可曾受寒”。
可话到了唇边,又觉太生硬,又怕一问仕途、家事,就显得自己好像打听得紧,便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指按在桌沿,轻轻摁了一下。
石桌微凉,凉意自指尖往上窜,倒将她那点没来由的窘促压下去些。
就这么片刻工夫,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阿九远远望着这边,心里急得直挠,却又不敢上来插话,只好暗暗拿帕子扯手指。
正当亭中这道冷清缠着两人时,廊下有脚步声渐近,是个小丫头托着食盘上前来。
她在亭外止步,规规矩矩福了福身:“二娘子,卢二郎君,厨房里备了些茶水点心,主母叫奴婢送来。”
顾言念“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上来罢。”
丫头小心将一方紫泥小壶、一对白瓷小盏,还有两碟细点心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壶里茶香渐渐散开,带着一点浅浅的花气,掩住了海棠末季的淡味。
卢珣伸手,自然地先替她斟了一盏,茶水注入盏中,水面微微一晃,映出她衣襟的淡色。
“二娘子请用茶。”
顾言念也不推拒,伸手接过,指尖不慎碰到他盏沿的那一瞬,心里微微一跳,又很快按下去,低头抿了一口。
茶微烫,入喉却是温的。
她正想着该说些什么,便听对面那人缓缓开口:
“适才在厅上,听顾公提起一句,说二娘子自幼便擅骑射?”
顾言念握盏的指节不由顿了一下。
她还以为今日的课题是装淑女就好了?
阿耶怎么连这些都扯出来了……
“也不敢说‘擅’。”
她慢吞吞地道,“不过是小时候贪玩,跟着表兄们在院子里乱跑罢了。马是骑过几匹,箭也射过几回,算不得什么本事。”
卢珣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浅:
“这番回京,路过赣南,曾从胡商处得了一匹马。马贩说是安南那边放牧户与山外人换得的良种,骨架虽不算极大,却极有劲,走山不怯,涉水不惧。”
他抬眼望她:“若二娘子不嫌粗陋,改日若有闲暇,不妨来看看。”
“赣南的马?”顾言念下意识抬眼,语气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兴趣。
她是很喜良驹的。
她外祖家在安南那边,她小时候混在一群舅表哥中间,见过各种马,可惜那时太小,又被看得紧,只远远看了几眼就被人拽走。
那几匹马鬃毛颜色都怪得很,有灰里泛蓝的,也有近乎通身乌黑、只在尾尖带一圈浅色的。
她那时只觉稀罕,没来得及仔细瞧,就被外祖母叫去学《女则》了。
想到这里,顾言念忍不住道:“我只在路上远远看过几回,那时年纪小,又被大人拦着,连毛都没摸着,就被赶走了。”
说完才觉不妥,微微顿了顿,将手中茶盏端得更稳些,补了一句:“成日只让人读书,也不晓得书里可有马。”
这话一出,自己也觉得好笑,唇角不由自主弯了弯。
卢珣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更清晰了一分,却仍收敛得很好,只道:“书里多写战马、驿马,少有写这等山中小种。倒不如亲眼去看一看。”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她误会,慢慢加了一句:“只是看马,不敢多言别的。毕竟二娘子爱不爱它,是二娘子的事,不是马的事。”
这话一落,倒把“送马”“讨好”一类的念头先斩断了。
顾言念听明白,还真觉舒坦许多。
她最烦别人一上来就要把东西往她身上硬塞,弄得好像她只会贪图新鲜玩意儿似的。
倒不如这般,把话说明白——“你爱看就看,不爱看也不打紧”。
她低头抿茶,用指肚轻轻摩了摩盏沿,似不经意道:“既如此,改日若阿耶许了,便去瞧瞧罢。”
说完,又瞟了他一眼,特意强调:“只是瞧瞧。马毕竟是卢二郎自赣南带回来的,自然还是归你。”
她可不愿意欠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