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奇怪。

她这位三叔，最不似顾家人。

旁人或为仕途，或守祖业，偏他爱天南海北地跑。哪里新开商路，哪里有奇货异闻，哪里便有他的身影。祖宅里一年到头未必见他几回，可顾言念自小却很喜欢这个叔父。

她在长安时，旁的长辈送她珠钗玉佩，唯有三叔送的东西最不正经——

西域琉璃珠串、会自己转的小铜鸟、能照出人影的异国镜子、装在小瓶里的海西香露，样样古怪，样样有趣。

连带着三婶裴氏，她也亲近几分。

裴氏性子静，平日话不多，在席上常是不声不响坐着的人。可顾言念知道，这位三婶骨子里并不是没主意，只是不爱张扬，也懒得在人前争高低罢了。

进了三房院子，里头果然还亮着灯。

廊下堆着几口新抬回来的樟木箱，两个小厮正低头搬运，另有几个外头带回来的随从站在角门处候着，口音听着都杂。

院里忙而不乱，倒见得主人平日治事有章法。

暖阁帘子一掀，裴氏已在里头笑着招手：“快来。”

顾言念上前行礼，还未屈膝，便被裴氏拉到身边坐下。

裴氏握着她的手，先细细打量一回，才叹道：“两年不见，我们念念越发好看了。”

说着又摇头，像真替她可惜似的：“偏偏这样好的姑娘，竟要许给定国公府那位木头世子。”

顾言念一口气险些呛住。

她本就胃里翻腾，这会儿听见“木头世子”四字，更不知该摆什么神情，只得含糊笑了一下。

裴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反倒笑意更深：“怎么，三婶说错了？京里谁不晓得，那位温世子最是木讷守礼，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你这样热闹性子，往后可不得闷坏了？”

顾言念只好道：“外头传言，也未必尽准。”

裴氏挑了挑眉，像听出了什么，倒也没有追问，只慢悠悠端起茶盏，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顾言念本来是为着那份胃里不适，才有些提不起精神。可说到这里，她仍旧觉得白日里见着顾言淑与郭子寒之事不可隐瞒，便略略正了神色。

“三婶。”

裴氏看她：“怎么？”

顾言念想了想，语气放缓了些：“今日我在街上，碰见言淑了。”

裴氏神色未变，只点头：“她今日原是去书斋的，想来下学后又在街上买书了。”

顾言念看着她，慢慢道：“她不是一个人。”

裴氏执盏的手微顿，随即抬眼看她。

顾言念也不绕弯子，只道：“她身边有个郭姓郎君，说是与她同在书斋听学。瞧着倒是文质彬彬，言谈也有礼，只是……”

她顿了顿。

“言淑年纪还小，性子又软，我怕她被人哄了去。”

裴氏听完，倒没有立刻惊慌，也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还当是什么事。”

顾言念微微一怔。

裴氏放下茶盏，神色仍旧温和：“少年人么，哪里有不吃几回情爱苦的。”

顾言念：“……”

啊，这么豁达的吗？

就偏偏明知山有虎，就非向虎山行呗？

裴氏看着她，语气慢慢的：“念念，你在长安长大，见惯了高门规矩，总觉得女儿家一步也错不得。”

“可人这一辈子，若连喜欢什么人、错看什么人，都不曾自己尝过，日后真嫁了人，才更容易被人一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

顾言念皱眉：“可若那人心术不正呢？”

若是真的喜欢别人，那人又是个靠得住的，这倒也无妨，可郭子寒这人，叫她一眼看着就不对劲。

“那便叫她看明白。”

裴氏淡淡道：“一味拦着，她未必信。让她自己瞧见，自己疼一回，反倒记得牢。”

这话听着像心大，却又不像全无计较。

但总的来说，还是太过心大了。

顾言念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几番斟酌语言，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三婶知道那人？”

裴氏没立时答，只道：“你三叔在外头走得多，见过的人也杂。郭家与他从前有些生意往来，那孩子的来处，我们并非全然不知。”

顾言念眉心轻轻一动。

裴氏又拍了拍她的手：“你疼妹妹，三婶知道。”

“只是言淑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鸟，她总要学着看人。你若觉得那人不妥，便替她多看几眼。可别一上来便吓她，她那性子，越吓越不肯说。”

顾言念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氏瞧她这副正经模样，忽然又笑起来：“瞧瞧，自己还没嫁人呢，倒先操起妹妹的心了。”

顾言念被她说得一噎。

裴氏却像说上了兴头，慢悠悠饮了口茶，道：“我与你三叔前阵子走了一趟海西商路，见着许多外头风俗。”

“那边的人家养女儿，同咱们这里不一样。小娘子出嫁前，家里长辈总要备一份特别的礼，叫她趁年轻时多见见世面，也免得往后一辈子只困在一方院子里。”

顾言念听得发怔，只觉这话越说越玄，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三婶见识广。”

裴氏被她逗笑，抬手点了点她额角。

“你这孩子，惯会说好听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眼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促狭：“我想着你婚事来得急，那位温世子听着又是个闷性子。”

“你这样爱热闹的人，往后怕要无趣。便同你三叔商量着，也给你备了一份礼。”

“东西已先送去你院里了。”

“回去拆开瞧瞧。若喜欢，便留着；若不喜欢，再打发人送回来。”

顾言念听到这里，总算来了精神。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三叔又弄了什么稀罕活物回来。

或许是会学舌的彩羽鹦鹉，或许是西域猎犬，又或者是什么从未见过的小兽。

她笑意真切了几分：“那我先谢过三叔三婶。”

裴氏瞧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却再不肯多说，只拉着她闲问了几句长安近况。待外头更鼓响过，方放她回去。

顾言念出了三房院门，脚下都快了几分。

阿九跟在旁边偷笑：“姑娘方才还难受呢，这会儿倒有精神了。”

顾言念轻哼一声：“你懂什么。三叔带回来的东西，哪回叫人失望过？”

回到落脚的院子，才进月洞门，小槐便迎了出来，神色古怪。

“姑娘，三太太果真叫人送了东西来。好大一个箱子，奴婢们不敢动。”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里头像有动静，像是活的。”

顾言念眼睛一下亮了。

“活的？”

小槐忙点头。

顾言念连胃里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提裙便往屋里走：“难不成真是什么小狼崽子？”

阿九、小槐忙跟着进去。

外间中央，果然摆着一只极大的乌木箱。

箱身通黑，铜角包边，外头缠着封绳，绳结上还压着三房的印记。那箱子比寻常衣箱大了许多，静沉沉搁在那里，越发显得神秘。

顾言念绕着走了一圈，抬指在箱盖上轻轻一叩。

里头竟当真回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眉梢一扬，兴致全起，亲手去解封绳。

阿九有些紧张：“姑娘，若真是猛兽——”

“那便更有趣了。”

顾言念说着，已一把掀开箱盖。

下一瞬，满屋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