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瞧他那衣裳,怕是真有几个钱。”
温玉听见这些话,面上越发挂不住,竟也似被激起了几分纨绔脾气。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拍,冷笑道:“我有几个相识的女子又如何?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罢了。偏你这样不依不饶,像个泼妇似的,谁受得住?”
顾言念一怔。
倒不是她多愁善感,可这吵着吵着,她怎么觉着温玉这厮说出来了自己的心头话呢?
他俩成婚之后,他不会真要在外头这般花天酒地吧?
“泼妇?”
心头虽然有些梗梗的,可嘴上也没停,她声音发抖,像是被伤透了心。
“我在家替你侍奉婆母,打理账册,操持内外,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回来倒骂我是泼妇?”
温玉别开脸,像是不耐烦:“谁家妇人不操持家事?难道就你辛苦?再说了,我又没休你,不过在外头听几支曲儿,喝两盏酒,你便追到营门口来闹。你也不嫌丢人。”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更精神了。
顾言念像是气得说不出话,回身就在马车边乱摸。
车上原放着一根赶车用的短竹竿,约有手臂长,顶端磨得光滑,是车夫平日赶骡马、拨车帘用的。她一把抓在手里,转身便朝温玉冲去。
“我今日就叫你知道,什么叫丢人!”
温玉早瞧见她拿了东西,却装作才发现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敢动手?”
顾言念扬起竹竿便打:“我为何不敢!”
温玉闪身避开,袖角擦过竹竿,宝蓝衣摆在晨风里一晃。
他躲得极巧,却又故意不显得太会武,只像个被凶悍妻子追得狼狈逃窜的纨绔郎君,一边退,一边还不忘嘴硬:“钱氏,你疯了不成?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娘家院子!”
顾言念追着他打,嘴上也半点不饶:“你也知道不是我娘家院子?你在我娘家院子里倒装得人模狗样,出来便原形毕露!今日我若不打醒你,我就不姓钱!”
温玉绕着马车躲了一圈,口中道:“你本来也不该姓钱,嫁了人,便该随夫家规矩。”
“规矩?”顾言念气笑了,“你跟我讲规矩?你在唱曲儿姑娘榻上讲规矩去罢!”
这一句实在太狠,几个兵卒当即笑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小娘子嘴厉害。”
“这郎君怕是惹错人了。”
“可不是,瞧着娇娇俏俏,打起人来也真不含糊。”
温玉听见笑声,像是越发恼了,脚下却半点不乱。
他明明可以三两步避远,却偏偏引着顾言念往营门口那边退。
顾言念自然也看懂了他的意思,竹竿打得更响,步子追得更急,两人一个骂,一个躲,一个故意激,一个顺势闹,不知不觉便从马车边挪到了营门木栅外。
守门的兵卒起先还只是在旁看笑话,后来见两人越闹越近,反倒越发上头。
一个年轻兵卒嘴里还叼着饼,含含糊糊道:“哎,别真打到咱们这儿来。”
另一个却推他:“你懂什么,近些才听得清。”
年长些的老卒瞪了二人一眼,嘴上骂道:“当值呢,看什么热闹?”
可他自己也没挪步,反把长矛往木桩边一靠,好腾出手来抱臂瞧。
人嘛,都是爱瞧热闹的。
温玉见火候差不多,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抓住顾言念手里的竹竿。
顾言念被他抓住,也不挣脱,只红着眼看他:“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
温玉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被她闹得失了耐性。
他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扬起折扇,作势便要朝她肩头打去,嘴里冷声道:“我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你还真当我怕了你!”
这一动作做得极像。
至少营门口那几个兵卒全被唬住了。
“哎哎哎!不可动手!”
“兄弟,打不得!打不得!”
“有话好说!”
能当兵的,都是有几分义气,虽不曾读过多少书,却也是见不得打女人的。
几个兵卒立刻冲上来拦。
一个抓住温玉的胳膊,一个挡在顾言念身前,还有一个去夺那竹竿,场面登时乱成一团。
温玉被人拦着,仍装出余怒未消的样子,指着顾言念道:“你们别拦我!她这般不知好歹,迟早要把家里脸面丢尽!”
顾言念本来还握着竹竿,一听这话,忽地松了手。
竹竿“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先是咬着唇不出声,随后肩膀一抖,竟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蹲在地上嚎啕哭了起来。
这一哭,倒把几个兵卒哭得手足无措。
方才她又骂又打,众人只当看热闹;如今见她哭成这样,藕荷色衣裙沾了些尘土,发髻也乱了几缕,眼圈红得像桃花被雨打过,倒真叫人不忍心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忙劝:“妹子,别哭了,别哭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他再混账,也还没到要死要活的份上。”
另一个也道:“是啊,日子总要过。男人嘛,哪里有不花心的?你把他看紧些就是了,犯不着在外头伤自己的脸面。”
顾言念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看他,像是抓住了一点救命稻草:“当真?男人都是这样的?”
那兵卒被她这样一看,心都软了半截,语气也放缓了:“可不是么。”
“咱们这些粗人虽没你们那样多银子,可谁没个嘴馋眼馋的时候?外头花花草草,瞧两眼也就罢了。只要他还肯回家,你这日子便还过得下去。”
顾言念抽抽噎噎道:“他从前也肯回家。可这回不一样了。”
“他这几日总说有正事,天不亮便出去,天黑才回来。我问他见谁,他也不肯说,只说男人的事,妇道人家少管。”
温玉被兵卒拦在一旁,冷笑一声,像是还不服气:“我见谁与你何干?难道我出门办事,还要一桩桩向你报备?”
顾言念立刻哭得更凶:“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他就是这样!我嫁他一场,到如今竟连他见谁都问不得了!”
那年轻兵卒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你这郎君也忒不是东西。叫家里娘子安心两句又怎么了?你若真没鬼,见的是谁,说出来不就完了?”
温玉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却仍旧嘴硬:“说出来你们也不认得。”
顾言念抹着泪,声音低了些,像是委屈到极处,又像是无意问出口:“我是不认得。”
“你那些狐朋狗友,我哪里认得?前日一个穿灰衣的,昨日一个戴毡帽的,今日又说要见什么营里的人……我不过问一句,你便嫌我烦。”
她并未主动说出周平二字,只把话头轻轻丢出去,像一枚小钩子,落进水里,一点声响也无。
几个兵卒听得入神,果然有人顺口接了:“营里的人?咱们这营里能同外头商户郎君混在一处的,也没几个罢。”
另一个老卒皱眉:“少说两句。”
偏那年轻兵卒没听出其中机锋,还在认真替顾言念打抱不平:“是不是那个姓周的文书?我前儿还见他往旧马市那边去,说是会友。该不会你家郎君也认识他罢?”
老卒脸色一变:“你嘴上没把门是不是?”
可话已出口,再收不回去了。
顾言念哭声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睫上还挂着泪,手指却在袖中轻轻一蜷。
温玉站在不远处,面上仍是一副被人揭短后的恼火模样,眼底却静得很。
周平。
旧马市。
会友。
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顾言念却不急着追问,反倒像是根本没听懂,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年轻兵卒:“这位军爷,你说的那个姓周的,也惯会骗家里娘子么?”
那兵卒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
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笑道:“周文书有没有娘子还两说呢。不过他近来是不大安分,常往外头跑。说是采买纸墨,谁晓得是不是纸墨。”
老卒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沉下脸道:“够了。当值时辰,胡说什么?”
几人这才讪讪住口。
顾言念像是被他们这一喝吓住了,忙垂下头,哭声也收了些,只拿帕子捂着脸,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温玉见势上前一步,像是终于压下了脾气,语气也放软了几分:“行了,别哭了。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
他说着,伸手去扶她。
顾言念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哭腔里仍带着怒:“不回!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我便不回!”
温玉被她甩开,也不恼,反倒像是碍着旁人在场,不得不哄她似的,弯腰低声道:“这么多人瞧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回去同你赔不是,成不成?”
这话说得低,却刚好叫近前几人听见。
兵卒们便又纷纷劝起来:“妹子,差不多便回去罢。男人肯低头,也就成了。”
“是啊,回家关起门来慢慢打,别在营门口哭坏了身子。”
“这位兄弟,你也别嘴硬了,给你娘子买两件首饰,好生哄哄。”
顾言念抽泣着不说话。
温玉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似的纵容:“好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回去再打。这里风大,仔细哭坏了眼睛。”
顾言念接过帕子,却还不肯看他,只低着头小声骂道:“没良心的东西。”
温玉低低应了一声:“是,我没良心。”
几个兵卒听得直乐。
“哟,这会儿倒老实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
“带回去吧带回去吧,别真哭坏了。”
温玉便顺势扶住顾言念的手臂,半哄半拖地将她往马车边带。
顾言念一路仍抽抽噎噎,走两步便甩他一下,甩不开,又回头瞪他;
温玉也由着她闹,面上赔着小心,实则步子不疾不徐,正好借着转身的空当,将营门内外几人的脸色全都收进眼底。
等二人终于走回马车旁,顾言念扶着车辕上去,帘子落下前,她眼尾余光朝温玉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