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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远桁坐在船中央的木桌旁,将手里提着的细雕烛灯放置于木桌之上,一点儿目光也未分给半空御剑的二人,双唇翕合吐出一句不算长的话:“淮瑜君,请坐。”
林也知颔首,使剑落于船身,踏出剑身扶袍而坐,未待开口,阿七大咧咧一屁股坐下,两腿呈大字型岔在二人身后,左右张望,辞远桁横他一眼,岂料这缺心眼儿的丝毫没有反应,正欲发作,转眼瞧到前辈,将话头压了下去。
他虽不认得身旁这不识大体之人,人毕竟是淮瑜君带来的,若不是父亲曾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在几大宗门前辈面前使那臭性子丢云岐宗脸面,他早就将这跨腿纨绔踹下船去!
林也知面上不变,指尖在木桌上轻点,阿七鬼使神差般乖巧坐直,满脸诧异欲要开口,只闻喉间传出的呜咽声,顷刻间又恢复宁静。
辞远桁双眸落在烛光上,任凭烛火在他的眼眸中摇曳,半晌,开口道:“方才被入梦的是那瘸子。”
阿七白他一眼:什么瘸子,这个时候腿尚且健在好吗?
辞远桁一垂眼帘全做看不见:“淮瑜君是救他还是不救?”
云岐宗从新任起便掂量人命,命贵者救,命贱者弃,玄梦宗与其不同,是界内出了名的乐善好施,以此情形来看,命贵者都已在船,他方才对那小跛子施救,只怕是小跛子命贱得不行,又被魇魔抓了去,却是不想再救,可淮瑜君却是为了这小跛子来的。
除魇魔、林也知以及被禁言的阿七,再无他人知晓阿七的内里早已偷梁换柱,眼下唯剩他们三人,不知魇魔眼下创了什么梦境困住谢朝生。
林也知略微抬手覆灭烛光,阿七额间闪烁符光再散开,船周闪着点点绿光,阿七忽然跌坐下去,手颤颤巍巍指向林也知身侧,唇型拉扯,仿佛失声一般。
湿热空气喷洒在船侧,辞远桁指尖生出火花,瞬时照亮一边对在船身前后两头的金色竖瞳,四角尖锐,黑鳞挂水,黑水似帘子一般洒下。
符纸自上而下环绕在辞远桁周身,船身猛然后移与怪物拉开大段距离,终于将怪物整张面容看清——
“东海黑蛟?”
那怪物似是听不得别人直呼它名讳,张开滔天之口朝辞远桁咬来。
东海黑蛟已被抓获二十余载,在百鬼出逃时不见踪影,因此并未登录于出逃名单当中,鬼吏也一直在百鬼门内追寻黑蛟下落,此刻出现在此必定是与魇魔达成某种共识。
魇魔将黑蛟藏于梦中,叫正道之士想破脑袋也捉不住它,黑蛟则是协助魇魔消灭那些学术不精的校生,防止他们妨碍魇魔吸食人类魂魄。
魇魔吸食的魂魄越多便会越强大,邪术创造的梦境更是紧密,让人看不出破绽,黑蛟在此养精蓄锐待来日霍乱世间再好不过,是一桩相当不错的买卖。
林也知退后几步将呆傻在原地的阿七往身后一扯,猛然将其推落船只。
“哎!”辞远桁侧跃躲避黑蛟的深渊巨口,幻剑飞速环绕于黑蛟眼前,回眸却忽然见得林也知将人推下的一幕,瞳孔轻震,下意识叫出声,直到盯着阿七胸口的符纸燃烧,在黑暗中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可惜周边无光,一时不可见得那张符纸出自哪个宗门。
黑蛟尚未化形,也就是人间的‘未及笄’,稍见得降妖记载中的招式便能将其降服,只不过实在需要二人配合。
先前林也知闭关修炼,唯独此次因谢朝生重生一事出关才与这云岐宗的小公子碰上一面,实在也算不上熟悉,上次见还是在辞远桁出生之时受邀参加满月宴。
不过当时便听得几个坐在他周边的长老夸赞辞远桁是个修仙的好苗子,想来功力不会差,再加上方才远远见他与魇魔算是过上了两招,算上手中神器,相较于梦境外自家宗门弟子定是会好上许多。
黑蛟不给二人余留踌躇的时间,蛇头向下一扭,又成圈式迅速上绕,巨大的蛇身将二人圈住,随着蛇尾缓缓收紧。
空气逐渐稀薄,充斥着黑蛟厚重的涎水腥气,令人闻之作呕。
林也知身侧一凉,他侧眸,看着自己的衣袖与辞远桁的衣摆搅在一块儿,短暂纠缠后分离,他见辞远桁的背影怔愣一下,很快便追上。
剑升过黑蛟体腔前,巨大的打鼓声骤然拢住他的耳朵。
他的眸中还是无波无澜,势剑指的手背上显出淡青根茎脉络,剑倏然带他飞至黑蛟面前而后直直冲进黑蛟布着獠牙的口中。
辞远桁有些急躁的呼喊在外面响起,他只觉得天摇地动,频频撞上黑蛟的肉-壁,湿黏的内膜在他身上沾过,他仅仅皱了眉,又什么也顾不得。
眼下他只想到那‘鼓’前看看——
有什么东西藏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