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谢朝生自认天下玄鸟一般黑,玄梦宗与其他宗门都不是好东西,就算只是小门小户的宗门派别亦是如此,连同散修一齐,三者在谢朝生眼里没有高低之分——先前其实是有,便是潇晋宗。可白日听别宗修士所闻,失去主心骨的潇晋宗,只怕是与其余宗门不相上下。
皆是以作践寻常百姓为乐。偏爱瞧着旁人摇尾乞怜、如同最微不足道的蝼蚁求生……
下作,恶心!
可再怎么说,玄梦宗的鞭法会叫谢朝生现存身躯十天半个月无法正常行走,形如废人,耽误他办正事。他还要找借口机会前往潇晋宗一趟,不可在虚像中停留过久,到时这副身子支撑不住,他就此倒下,便又要被塞回清泉居,可若能毫发无伤及时逃出此地,寻到司卿宴的尸首,谢朝生再以慕思越的身份哭喊着“我再也不要进修真界了!”,耍金贵少爷脾气要走,怕是也无人会拦。
毕竟林宗明起始便不想叫他进这修真界,大抵是怕自己惹下事端丢他爱徒的脸面,将落入虚像一事的罪责全扣在自己身上,借众宗门口舌,为“慕思越”彻底退出修真界鼎力,他便也能尽早脱离林也知这样阴晴不定、表面一副情深义重,背地里与前世无异之人。
……
“辞少宗主,这东西会说话,你有办法叫它将如何出此风水局全盘托出么?”谢朝生将话说得漏洞百出。不可直接告诉辞远桁此为虚像实在难受。
果不其然,辞远桁想到箴言咒,却又无法忍受这对术法丝毫不知的娇公子将随时丧命的处境说得如此轻松,似乎将其当成一件打个盹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呵呵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语尽,双腕翻动,干净利落的招式结束,辞远桁闪身向前,一掌拍于鬼头上方,一阵宏光骤然向下压去,凄厉嘶哑的尖叫过后,辞远桁问道:“此为何处。”
鬼头受宏光压迫,脑内翻涌,怕是比生前被凌迟还要难受,它回了一词,却因两颊漏风怎么也说不清,谢朝生向黎诗漫掏两块帕子,在鬼头面前蹲下,趁它对着自己哈气,眼疾手快将两块帕子往那血肉模糊的空洞中一塞,推手示意辞远桁继续。
辞远桁收了收下巴,再次问道:“此为何处。”
鬼头两颊不漏风,吐字清晰许多,回道:“鹤城……于县。”
鹤城落于长安外东处,早年间谢朝生参与围猎时尚有路过,仅为路过。当时听得司卿宴说道此地有美酒无数,配酒所搭的柿子饼亦是人间美味,馋得他恨不能当即下马去饮上几壶,可惜还是不了了之。
黎诗漫上前,不忍直视鬼头,瞥开视线:“于县?辞少宗主可知何人于于县出生?”
辞远桁细想,摇头以示不知,接着问道:“此风水局是何处妖魔所设?”
鬼头不回话。
箴言咒效果奇佳,宏光震慑之时已与所受之物(人)经脉相连,若是其刻意回避知情之事,便会如被万蚁食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辞远桁静等一番,见鬼头情绪平平,便知自己当真是问了它不知晓的问题。
见辞远桁神情凝重,唯恐他想偏,谢朝生似有若无在旁提点道:“辞少宗主落入的水井也是风水局么?”
水乃太阴之物,仅有强光正阳可将受困者救出,可现是黑夜,倘若辞远桁掉入风水中的太阴局,便是再无可救。
而此处并非虚实相接,只为拼接而起的虚像罢了。
灵光一闪,辞远桁连忙问:“此虚像是何处妖魔所设?”
“阎罗王。”
听到此名讳,辞远桁直将牙咬得咯咯响,忍气接着问道:“这妖魔所在何处?”
“寺庙供台。”
一人一鬼、一问一答,轮了几番后,谢朝生心中有了个大致事情脉络。
他起身站到林也知身旁,摩挲着掌心玉牌,道:“照这鬼头所言,所谓阎罗王在第一批修士进百鬼阎罗城要替百姓降妖除魔拿得阎罗王首级之时,便料定会有其余校生修士前来,提前布下依来者所变幻的天罗地网,掩藏在难寻之处。此刻在长安主城内的非我等肉眼所见,只是其所设分身。而这只鬼头是阎罗王派来盯梢的小兵,凡事有变动,便进去为阎罗王通报。寺庙内的结界也是阎罗王设下,那些幻象也只为引诱人毫无戒备闯入,目的便是……”
最末,谢朝生收声。
在场诸位未曾偏入邪魔外道,可对这些宗门痛斥、十年前腥风血雨之时,那个万恶不赦的邪修,疯狗,谢朝生所作恶事,可算烂熟于心。
“夺金丹。”林也知言简意赅道。
闻言,辞远桁打了个寒颤,他无法反驳,依鬼头而言,事实确实如此。
突然间,麦穗纷飞。林也知手握竹笛,看着那几具扔在摇摆的灯笼——笼下挂着的尸体早已幻灭。
谢朝生的后腰封被轻轻提了提,他转眸,顺着提他腰封之人的视线,见到寺庙内的景象,神色一滞,瞳孔骤缩。
邪风破开庙殿两扇布满尘灰的木门,供台上端坐一尊佛像,佛像周身充满邪魅之气,污血自佛身淌淌而出。佛像之上立一衣衫单薄的女子,其口裂于耳,月白尖牙仍嘀嗒着血液,斥满猩红的眼瞳朝几人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