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他时刻都能感受到喜怒哀乐、饥肠辘辘,偏只是个魂魄,没有太大力气,更不会在漆黑一片的阵法中找到可以饱腹之物——虽说哪怕找到了,魂魄该怎么进食?
未解之谜。
此刻谢朝生也只能劝自己说是以大局为重,幸而身体离魂魄不远,他的魂魄并不像在镇法中那样飘忽、微弱,走起路来自然稳当许多。
至少只要他不刻意去想,现如今魂魄出窍是与当初的情形是搭不上边的。
潇晋宗虽然有几分改变,却相差不大,唯一让谢朝生有些陌生的是当年林也知住舍小道的池塘,被填为平地,顶上的草也铺得比其他草面要更厚重些。
总括而言三个字:不对劲。
他蹲下身子,近乎透明的手在凸起的那面横扫两下,凸起面猛然开起漩口,强劲内卷的烈风将谢朝生整个魂魄吸了下去。
眼前一阵天翻地覆、天旋地转,落地时谢朝生生怕自己丢了一魄成个痴儿。
他闭眼缓缓心神,站起身时魂魄飘忽着乱飞而去,被封闭的墙弹回才重重叠叠回了本体。
谢朝生环顾四周,这里不过一张符纸贴于墙边,几把不灭明火引在竹棍头部、竹尾被插进土墙中。这里过于简陋,空空如也。
地窖……
他记得潇晋宗有特意空出的密阁,又因得不到当年司震宗主应允传授不可入内,传事者大抵是觉得反正没有应允不可进,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没几日便传得普天之下、人尽皆知。
为何司清风又要大费周章再设一个?
谢朝生势剑指幻出纸人,纸人在地上晕乎乎转上两圈后,纸身升起一股烟,刹那间湮灭在地板上。他看着这场景怔愣几秒,周边的墙泛起圈圈银光,波光粼粼,将地窖闪得像被困在银池之中。
障眼法?谢朝生两指横于眼前:“阵迷魂迷,阵清魂清,解阵在前,破!”一张符纸陡然生出,猛得朝贴于墙上的符纸盖去。
土墙簌簌掉着松土,转眼间便转变为阴森大殿。谢朝生轻蹙眉尖。
身前是层层短阶,往上便是由白骨制成的长座。转身朝后望去,墙呈六面,转角处挂着幽荧荧的火把,闪着青光。大殿中央稳稳放置一口冰晶石制成的棺椁。
尚未将目光定于棺椁内,一把利刃闪着寒光朝他而来,从他身上轻易穿了过去。
谢朝生纳闷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还有人要杀他?下一瞬,却听墙边铁笼被摇得吱呀作响,传来凄厉控诉:“凭什么随意关押我!凭什么!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外来弟子凭什么坐上宗主之位!”
这么几声吼叫过去后,谢朝生心中大概明白一二。
其一,这座地窖设有识魂结界,所有魂魄在此地都无处遁形。
其二,这人把自己当作司清风,且司清风绝不是光明正大承下潇晋宗宗主之位。
其三,整个潇晋宗,有资格说司清风是外来弟子的,除了已逝的司卿宴,唯余一人。
潇晋宗内早已消失无踪的司竞阳。
活该,娇纵跋扈这个词自己本是从未想过要用在一个男人身上,不过司竞阳不同,潇晋宗将他养得活脱脱比公主还要公主。谢朝生腹诽,见司竞阳似乎喊累了,身边应当也没有东西往自己这里胡乱扔来,信步闲庭迈向殿中冰晶棺椁。似是见他要到棺椁前,牢内的人又自己沸腾起来。
“不准靠近我大师兄!离大师兄远点!!”
“你不就是嫉妒大师兄才想方设法害死他!甩锅给那条疯狗!你连疯狗都比不上!”
谢朝生本是当个笑话听,听到司卿宴死因时却顿住步子。
………………
那年,谢朝生为躲正道修士,进了荒山,却还是被司卿宴找到。
司卿宴与林也知商议,将谢朝生藏进林也知屋舍内,辞尘舟自然也知晓,整个人如同燃烧的火球般,愤恨地过来送菜,愤恨地指着他鼻子骂几句,愤恨地回云岐宗。
司卿宴偶尔带些外界消息,四人倒还算一起过上了提心吊胆的小日子。
直到一日,外界遭魔修屠戮,算得上血水如江。
潇晋宗与云岐宗合伙硬闯玄梦宗,司卿宴挡在谢朝生身前,本意是阻拦自家宗门校生,不知为何朝前踉跄几步,在两大宗门校生的注视下,那把利剑直挺挺地刺入司卿宴的胸膛。
起始能看出剑刺得不深,司卿宴为给谢朝生拖延些时间,竟然将那把快被校生抽出的剑握住,又复而进了胸膛。
谢朝生看傻了,被一句“快走”叫回神,辞尘舟速速为屋舍打上结界,将他撸上赤阳剑剑身,直到下面的校生小如蝼蚁,这才回首。
一句话劈头盖脸朝谢朝生砸来——
“你为何推司卿宴!你明知道他会……你就如此贪生怕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