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良钰不太懂安慰人，听到华义的话，也只会抿着嘴不说话。

但华义很快自己调节好情绪，窝在丰良钰袖管里埋怨，“真是块木头！”

丰良钰微拢衣袖，往坟包处走去，“走，过去看看。”

她来到小坟包前站定脚步，坟包之上斜插一块飘摇的无字木碑。

往上是壁立千仞、高耸入云的山壁，猎猎狂风被阻滞在此，木碑在大风卷挟中不屈不挠地立在坟头，顽强不倒。

丰良钰腰侧佩剑虽封在鞘中，却嗡鸣不止。

她一膝弯曲触地，手指在地面轻敲，“这下面有东西，鬼手一直在响。”

华义问；“有鬼？”

丰良钰沉吟片刻，“或许。”

她自剑山收服剑灵，令神剑认主之后，与神剑剑意愈发契合。

阳剑斩生人，她取名为“佛手”，阴剑斩恶鬼，她取名为“鬼手”。

若感知到危险杀意，佛手阳剑会挣动出鞘。

若感知到浓郁邪祟之气，鬼手阴剑便会震鸣。

丰良钰握住剑柄，安抚鬼手，佩剑停止鸣响后，她以掌心撑地，内力汇聚左手，猛然一按，随着“轰然”声响，地面瞬间塌陷，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坑。

斜插在坟包上的木碑“嘎吱”一声往旁侧倾倒。

——

季淮之将那一高一矮两个和尚带到方丈面前，原本满殿的诵经声顷刻鸦雀无声。

老方丈已须发皆白，看着跪在地上垂首战栗的两名弟子，阖眼祷念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季淮之正在气头上，全然没了平时的礼数，沉声质问，“谛真宗诚心诚意帮助贵寺，没成想却是好心喂了驴肝肺。今日我在后山发现了了不得的大秘密，方丈您老人家没什么要说吗？”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骚动，殿中沙弥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方丈捻着佛珠的力道加重，须臾，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面色苍老却声若洪钟，“所有弟子，即刻退下。”

僧众霎时噤声，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浮雕佛像的高大铜门被关闭，大殿中陷入昏暗，只余季淮之和方丈二人在内。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纸人顺着门缝溜进大殿，贴着地面静悄悄匍匐在廊柱下。

季淮之盯着方丈的眼睛，忽觉头皮发麻，竟无端感受到一股森冷。

方丈空因是个盲人。

但他在古罗寺住了太久，久到熟悉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熟悉每一座殿内的构造，他不用双目便行走如常，因此常常让人忽视他本该是个盲人。

季淮之此时就有这种怪异的猜测，他忽然觉得方丈并非真盲，而是在假借眼盲掩盖什么。

“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的确是老衲的错。”空因苍老的声音响起，“那孩子名唤阿云，是我捡回来的孤儿。”

“那时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南明山山腰上，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弄得浑身是血，要不是我拾柴路过，他恐怕就要死在那里。”

空因双手合十缓慢捻动佛珠，话语顿了顿，似乎陷入回忆，须臾，他接着道：“阿云本性不坏，却过于顽皮。我将他带回寺庙洗净身上血渍救治，喂了他好多草药才捡回一条命，起初，他只能躺在榻上呻吟，后来他能慢慢下地走路时，便开始零星与庙内弟子发生争执。”

“我念他年岁小，以为是他受欺负，便总是斥责门下弟子，身为长辈要让着他点。谁料想，这却引起许多弟子不满，事情也愈演愈烈，他们开始排斥阿云，将他的斋饭抢夺过来扔在地上，夜间睡觉偷偷往他被褥上倒冷水……”

“阿云承受不住，几日之后便发了高烧，因为之前的原因没人愿意给他送药，我只好亲自送到他屋里。”

“我进去的时候，他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和一双恶狠狠盯着我的眼睛，我心中竟莫名发怵，但他到底只是个小孩子，我暗道怕他作甚？他能把我杀了不成？便端着药碗走过去，待到近前，他却猛地从被子里跳出来打翻了我手中的药碗，他动作极快，也很突然，不像是小孩子该有的速度，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毫不犹豫地扎进我的双眼！”

季淮之看到方丈浑浊的眼中似乎隐有泪光闪过，接着是叹息。

“好在瓷片扎入的并不深，我捂着双眼痛呼着倒在地上，之后听到有人陆续从门外进来，围在我身侧查看我的情况，然后他们指着阿云破口大骂，阿云亦不甘示弱，他人虽小却伶牙俐齿，一人对骂多人却不落下风，什么污秽恶毒的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这么一听，才知先前是误会了弟子，亏我还处处偏袒他，原来他竟如此歹毒！我一时气急攻心当场昏厥过去，再之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周围的斥骂声已不见，我的双眼不再刺痛，却也不再能看见任何事物。弟子们说，是空明师兄救了我，我默然不语，被人扶着去见了师兄。”

“师兄为成佛证道，游历四方，已许久不在古罗寺，此次恰巧经过南明山，便上山来看看我们，岂想一进庙门便得知我被阿云刺瞎了双眼，他在我双眼四周抹了药膏才保住我的眼球。”

“我虽看不到他，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忧愁，他对我说，放了阿云吧，他与佛道无缘，不必强求。”

“我点头应下，也知阿云不可教化，便让弟子收拾几件衣服，拿着一串铜钱，将他送出山门。”

空因又停下讲述，大殿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