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良钰垂眸看向华义,“我知。”
身后响起微弱的脚步声,丰良钰偏头看去,是季淮之背着陆漆赶上来了。
她蹙眉,刻意压低声线,“站那别动。”
季淮之喉咙滚动,站在离丰良钰三米远的地方,果真不敢动了。
他垂首,将视线从丰良钰身上离开,而后轻轻将陆漆放下。
陆漆蒙着双眼,不知发生了什么,靠着潮湿的洞壁,喘声问道:“有人?”
“嗯。”季淮之蹲在他身侧,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低声些。”
陆漆噎了一瞬,过得须臾,轻声又问:“是谁?”
季淮之的声音有些不大自然,“你、你不认识。”
陆漆顿了下,道:“你认识?”
季淮之似乎不知如何作答,静了许久,才道:“我……不怎么认识。”
陆漆心下莫名一跳,觉得季淮之这回答好生奇怪。
认识便认识,不认识便不认识,不怎么认识是何意?
打过几次照面不太熟悉之人?
那又怎会这么巧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况且,如今古罗寺被空因一人控制,他二人腹背受敌,不得不小心谨慎。方才听到人声,他不免心中一突,季淮之亦不是蠢笨之人,可他却表现得如此平静,仿佛笃定那人不会害他们。
若是真不熟,他会这样全然交付信任?
陆漆心跳得厉害,他虽看不见,却依旧将脸往丰良钰的方向转了转。
他往日习惯凭理性判断,不大依靠直觉行事。
可现在,他的第六感有很强烈的危险预知,让他心里毛躁躁的,非常不安。
那人到底是谁?
陆漆喉结滚动,左眼又开始刺痛,竟隔着纱布缓缓流下一行血水。
·
鬼手被丰良钰安抚之后,在靠近四方鼎时又震颤起来。
丰良钰握着剑柄,走至鼎前。
鼎以青铜铸成,其上浮雕猛禽飞兽,贴附镇邪黄符,因长年伫立地下,表面已有锈蚀,四足深陷泥地,仿佛老树盘根虬结,岿立稳固。
其中铺置香灰,味道却不似庙中燃香味,而是隐隐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儿。
被苔藓石块覆盖的孩童则跪在鼎中,膝盖没入香灰之中,仿佛已与这四足鼎合为一体。
丰良钰道:“若真是这孩童作乱,我此时一剑了结了他,会如何?”
华义趴在袖口惊悚摆手,“万万不可!你若杀他,太古碎片沾血化为太阴碎片,此番岂不是白跑一趟?太阴若现世,导致天劫降世,你能眼睁睁看着世间覆灭?”
丰良钰道:“你先前不是说不能死人太多,现下死他一个也不行?”
华义气道:“太古、太阴因执念而生,执念过深之人若未解开心中执念便含恨而陨,太古碎片沾了此人之血,不管生人死了多少,都会瞬间转化成太阴碎片!”
丰良钰轻啧,“还真是麻烦。”
她思忖片刻,抬手揭下鼎上黄符。
封印震动一瞬,并未消解。
丰良钰又将掌心按在捆缚孩童的梵文上,梵文金光灿灿,缓缓流动,丰良钰施力,原本缓如溪流的梵文忽地剧烈流动,像是湍急的瀑布,乍闪的金光晃得人眼前一片模糊。
约莫一炷香之后,梵文封印猛然静住不动,而后在瞬间一寸寸崩裂开来,清脆声迭起。
遮盖在孩童上的石头也随之开裂、掉落,露出一张恬静、稚嫩,阖着双目的脸。
阿云身上的衣裳破烂,甚至打着补丁,石块剥落后,他并未睁眼,因为封印并没有解除。
空因能布下坟中天罗地网的封印,断不会被丰良钰这么轻松破开。
梵文消失后,四周依旧寂静,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少顷,丰良钰又凑近了些,观察阿云或其魂魄是否有苏醒的迹象。
阿云没有动。
她却在他头顶发现一处细微的凸起。
那凸起为铁质,隐在颅顶发丝里,若不靠近,极难察觉到。
丰良钰攒眉,觉得这东西有些熟悉。
似乎曾经在朝白城狼妖的身上见到过。
那时狼妖已经发狂,左侧腰身就钉着这么一个东西,用来悬挂装盛先帝骨灰的木壶。
后来丰良钰知晓此物名叫“透骨钉”,被透骨钉从颅骨穿入者则犹如活死人,在死后钉入可镇尸封魂。
难怪阿云一动不动。
原来他是不会动了。
丰良钰暗道:方丈空因竟对阿云有这么恨吗?
她操纵小纸人进入大殿时,将来龙去脉听得清清楚楚,若只是因为阿云性格恶劣,便将他镇压在此,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了。
单看阿云现在这个下场,空因绝对是隐瞒了什么。
寻思至此,丰良钰再次抬眸看向阿云,也正在此时,忽听鼎中响起一道极轻的哈欠声。
紧接着,稚嫩童音传入耳中,不辨男女。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了么。”
阿云仍保持跪姿未动,却在他背后逸散出白烟,凝成人形。
白烟缥缈,非魂非魄,而是阿云生前的一缕意识。
待化成阿云生前的脸,看向丰良钰时,阿云有瞬息惊诧,然后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他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幼时在和玩伴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