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步至隔壁一间更宽敞些的花厅，这里已设下席面，虽是人不多的小宴，但碗碟皆是官窑精品，菜肴也极尽时鲜巧思。

席间，三郡主水芸是当然的中心，她谈论着近日京中最时兴的衣料花样和首饰款式，又说起某家诗会的盛况，言语间顾盼神飞，几位贵女附和着，气氛看似热闹。

黛玉安静地坐着，小口啜着面前的燕窝羹，只听不多言。

她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从水芸郡主和其他两位陌生小姐那里扫过来，带着估量好奇，还有轻慢——毕竟，在她们眼中，林家虽得圣眷，但根基浅薄，比不得她们这些公侯之家。

周明淑寻了个空，借着夹菜，凑近黛玉低声道：“王妃娘娘似乎极喜欢你。” 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

牛佳慧也小声道：“那个穿鹅黄衣裳的是齐国公府的二小姐，另一个是缮国公家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玉妹妹别理会她们。”

黛玉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王太妃的宴请，恐怕并非那么简单，而席间这些贵女的态度，也更让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境地——

在这些人眼中，她林黛玉，首先是忠勤伯之妹，御赐悯生之字的姑娘，其次才是她自己。

宴至中途，王太妃那边又打发人来，说新得了一盆罕见的绿萼梅，请姑娘们过去赏玩。

众人又转回暖阁，果然见窗下摆着一盆梅花，枝干虬劲，花朵碧绿如玉，幽香袭人，众人自然又是一番赞叹。

王太妃拉着黛玉的手，站在梅前，笑问：“悯生觉得这花如何？”

黛玉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绿萼，轻声道：“凌寒独放，冰姿玉骨，更难得这碧色清华，不染俗尘。”

“好个碧色清华，不染俗尘！”

王妃抚掌笑道，“这评语，倒比那些只知道夸珍奇罕见的，更得花之精神，可见悯生不仅通医理，这品鉴赏玩的眼力也是极高。”

她话锋一转，似随口问道，“听闻悯生著有一部药书，连周阁老都赞不绝口？不知平日除了医药，可还习学些诗词书画？”

黛玉心中警醒，愈发谨慎：“不过是胡乱记些心得，难登大雅，诗词书画偶有涉猎，亦只是略识皮毛，不敢称习学。”

王太妃却似兴致颇高，又问了她几句医书上的话，甚至提到王府供养的一位老供奉近日有些咳嗽宿疾，问黛玉可有良方，黛玉只推说年幼学浅，不敢妄言，需得兄长这等专业人士诊治方妥。

这番对答下来，黛玉虽应对得体，却觉得比看十本医书还累。

她清晰地感受到，王太妃的每一句问话，似乎都在衡量她的才学性情，乃至是否适合某个位置。

直到申时末，宴席方散，王太妃又赏了黛玉一对宫制堆纱新巧的绢花，并几匣子宫点，这才命人好生送她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黛玉靠在柔软的垫子里，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

紫鹃小心地为她揉着额角，低声道：“姑娘累坏了吧？我看那王府虽好，规矩也大得很，处处都得提着心。”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半日的经历，比她过去数月待在家中感受到的议亲压力都要具体和直接。

她忽然想起离府前兄长那句“万事谨慎”，兄长只怕早已料到今日情景。

回到林府，黛玉先去见了林澜，简略说了说王府见闻，略去了那些细微的审视与不适，只道王妃和蔼，郡主与几位小姐也友善。

林澜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也不多问，只让她早些歇息。

然而，黛玉不知道的是，在她赴宴的这半日，林澜在太医院也接到了一桩有些棘手的请托——

某位与北静王府关系密切的宗室老郡王，听闻林院使医术通神，特意递了帖子，想请林澜过府为其体弱多病的嫡孙诊看，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与此同时，贾琏也收到了王子腾从任上派人加急送来的又一封密信。

此番，信中已无太多虚言，只道京城某关键职位即将出缺，他已为贾琏打点好关节，只需贾琏点头，并请林院使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此事便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