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的署医哪里来？

太医院培养的医学生有限，民间郎中良莠不齐。

她提出，可由太医院主导，制定署医考核标准，面向民间招募，进行短期集中培训，侧重常见病处理与医德规范，合格者授予凭证，派驻医署，同时，医署也可作为太医院学生实习历练之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权责与监管。

医署虽小，却直接关乎人命，必须纳入严格的监管体系。

她设想由惠民药司总领，各城兵马司协同管理，定期巡查考核，署医开具的方剂和所用药材，均需详细记录，以备核查，一旦出现重大失误或贪弊，严惩不贷。

这些思虑，反复推敲，增删数次，终于凝结成了眼前这封厚厚的奏疏。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有宏观构想，也有具体措施，甚至预估了初期投入和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

搁下笔，林澜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她知道，这封奏疏一旦递上，将在朝堂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守旧的老臣，那些可能因“社区医署”而影响生意的药铺医馆，那些不愿多事的衙门……阻力可想而知。

但她也相信，皇帝是锐意进取和关心民生的，南城时疫的教训犹在眼前，皇帝不会看不到现有体系的不足，她林澜如今圣眷未衰，又有惠民药司的整顿实绩在前，或许……真有一线可能？

她将奏疏小心封好，放入怀中，明日，便是大朝会。

果不其然，当林澜在朝会上将这份《请于京中试行“社区医署”以补惠民药司不足疏》朗声奏陈之后，大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随即低议声四起。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神情莫测，他让戴权将奏疏副本传给几位核心阁臣及户部、工部、太医院的主官阅览。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以守正持重著称的老御史率先出列，颤巍巍地道：“陛下！林院使之言，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实则骇人听闻！朝廷自有太医院惠民药司体例，沿用百年，何须另起炉灶，设此不伦不类之社区医署？此乃擅改祖制，徒增扰攘！且署医何来？若以庸医充数，岂非害民？微利经营，近乎商贾，岂不有辱朝廷体面？臣以为，万万不可！”

户部尚书也皱着眉出列：“陛下，林院使所奏，虽用心良苦，然所费甚巨，朝廷近年用度紧张，南疆北疆皆需军饷，河工漕运亦待修缮，实难再额外支应此等……此等前所未有之开销，即便有乐捐和微利之说，亦是杯水车薪，且难以监管，易生流弊。”

一位老臣也道：“陛下，医学之道，精深微妙，署医仅经短期培训，如何能确保其医术可靠？若误诊误治，引发民怨，谁来承担？太医院培养学子，皆有严格规制，岂能如此……如此轻率？”

反对之声汹汹而来，皆在情理之中，林澜静立殿中面色平静，心中早有准备。

此时，周阁老缓缓出列，清癯的脸上神色平静：“陛下，老臣以为，林院使之议，虽有诸多需斟酌完善之处，然其心可嘉，其虑亦深，去岁南城时疫，若非林院使果断处置，后果不堪设想，然事后思之，若早有贴近民居之所，能及早发现，及早用药指导，或可免去许多伤亡。惠民药司固好，然远水难解近渴，亦是实情。林院使所提社区医署，恰是补此不足之尝试。至于钱粮、人才、监管之难，事在人为。不妨先于一两处试点，小范围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若因噎废食，则民生疾苦，永无改善之期。”

周阁老德高望重，此言一出，反对声浪稍歇。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林澜身上，缓缓开口：“林卿。”

“臣在。”

“你奏疏中所言，于京城五城各设一试点，以你之见，若先择一城一处试行，何处最为紧要？所需钱粮人力，最低需几何？可能确保不出大纰漏？”

林澜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和方案，清晰沉稳地一一禀明……

朝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皇帝并未当场决断，只道“此事关乎民生根本，需从长计议”，命将林澜的奏疏下发相关部院详细研议，十日内各自呈上条陈，再行定夺。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退朝时，林澜能感觉到各种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