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温言安慰了几句,老妪或许是心中感慨,又或许是见黛玉态度亲和,不像寻常官家小姐那般高高在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常:“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生病真真是要命的事,前年春天,也是闹病,比这还凶,是痘症,我那大儿子一家四口全染上了……”
黛玉心中一紧。
痘症!那可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十死其三四,即便侥幸存活,也往往满脸麻疤。
老妪的声音更加悲切,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可怜我那大儿子,壮得像头牛似的,没熬过去……还有我那俩大孙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多好的孩子啊……也没了……就剩下我那大儿媳妇,命大,扛过来了,可一张脸也毁了,如今都不敢见人,整日躲在家里以泪洗面……”
她说着老泪纵横:“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我那苦命的大儿媳妇,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要不是还有我这个老婆子和小孙女,怕是……怕是也活不下去了……这病,怎么就专挑穷苦人害呢……”
老人悲戚的哭诉,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黛玉的心口。
她仿佛能透过这简短的叙述,看到那户普通人家在凶恶的天花面前,是如何绝望地一个个失去亲人,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
一种巨大的悲悯与无力感攥住了她,她能帮着分发预防风寒的药,讲解卫生知识,可面对痘症这样的天命之疾,她又能做什么?医书上记载的人痘之法,风险极高,且非贫苦百姓所能企及。
她只能握着老妪粗糙冰冷的手,一遍遍轻声安慰,让紫鹃又多拿了两个香囊和一小包红糖塞给老人。
回府的马车上,黛玉一直沉默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妪那句“这病,怎么就专挑穷苦人害呢”,还有那一家四口只剩一人的凄惨景象。
直到林澜晚归见她神色不对,问起缘由,黛玉才将白日所见所闻细细说与兄长听,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哥哥,那痘症,当真就无计可施么?那些医书上说的人痘……”
林澜静静听着,起初只是叹息,心疼妹妹又见人间惨事。
然而,当听到黛玉提及“痘症”二字,以及那句“专挑穷苦人害”时,她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地触动,一道几乎被她遗忘了许久,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光芒,骤然划破迷雾!
牛痘!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是了,这个时代,天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尤其是对卫生条件差营养跟不上的贫苦百姓,更是致命的威胁。
而预防天花最有效最安全的方法——牛痘接种法,其原理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无法实现!牛痘病毒毒性远弱于人痘,接种后反应轻微,却同样能产生对天花的免疫力!
她穿越而来,身负万花谷医术和现代医学常识,一直专注于眼前困境,竟将这等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堪称“神术”的发现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直到今日,才被妹妹亲眼所见的悲剧和那句悲怆的质问狠狠敲醒!
林澜霍然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是了,牛痘!若能找到自然感染了牛痘的牛只,取得痘浆,进行接种试验并推广……这将是多少百姓的福音!这将挽救多少像那老妪大儿子一家那样的悲剧!
她看向犹自沉浸在悲伤中的黛玉,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振奋与温柔:“玉儿,谢谢你。”
黛玉茫然抬头,不解兄长为何突然道谢。
林澜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眼中光芒闪烁:“你今日所见所闻所感,或许将为这世间,带来一线真正能抵御痘症的曙光,不过此事千难万险,需从长计议,更要绝对保密,玉儿,你且记住今日那老妪的话,记住那份痛楚,将来,或许需要你与我一同,为驱散这份痛楚而努力。”
黛玉虽然依旧不明白兄长具体所指,但见兄长神色郑重,眼中光芒灼灼,似有重大发现,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与庄严感。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兄长的嘱托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