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自然无有不应，立刻让平儿去西厢房请人，又嘱咐：“就说我请她过来说说话，别吓着她。”

不多时，刘姥姥跟着平儿来了，她已换了身干净暖和些的旧衣裳，洗了脸，只是神态依旧拘谨，进了屋，见白日那位和气的姑奶奶炕上歪着，旁边坐着一位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容清俊但气度沉静的年轻公子，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心里更是没底，只低着头不敢乱看。

王熙凤温声道：“姥姥不必拘礼，坐吧，这位是我家兄弟，在太医院当差，听闻你说起乡下牛生痘的事，他有些医道上的疑惑，想请教你几句。”

刘姥姥这才稍稍放松，挨着个小杌子坐下连声道：“不敢当请教，姑奶奶和这位爷有什么想问的，老婆子知道的一定说。”

林澜看着她，语气放得极为和缓：“老人家，白日听你说，乡下今冬牛痘流行，不知这痘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是从何时开始有的？最初是如何发现的？”

刘姥姥见这位爷态度谦和，问的又是她熟悉的事，便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回爷的话，这牛痘啊，我们乡下人叫牛瘟，也不是年年有，隔几年总要闹一回，今年秋收前后就开始了，先是邻村王老六家那头花母牛，□□上突然起了好些黄豆大小的水泡，亮晶晶的，那牛焦躁不安，总想用后腿去蹭，奶也挤不出来了，请了村里的兽医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隔开，没过几天，水泡破了，流黄水，结了痂，那牛也蔫了，不吃不喝，又过了些日子，痂掉了，留下些浅疤，那牛倒慢慢好了，可奶水却一直没恢复。”

她顿了顿，继续道：“坏就坏在，这病传得邪乎！王老六家牛圈里其他几头牛，接二连三都染上了，症状差不多，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我们庄子上，张老汉家那头刚下崽的母牛也得了，可怜那小牛犊没奶吃，没几天就死了，再后来，陆陆续续附近几个庄子都有牛得病，唉，庄户人家，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这病一闹，损失可大了去了！”

林澜听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那得了病的牛，除了奶房起水疱、破溃、结痂，可还有其他症状？比如发热？精神萎靡？身上其他部位可还有疹子？这病可会传给人？”

刘姥姥想了想，摇头道：“发热？那倒没怎么听说，就是没精神，不爱吃草，疹子好像就长在奶房那块，别的地儿没见，传给人？”

她脸上露出困惑，“这倒没听说过，不过，挤奶的妇人若是手上破了口子，沾了那牛的脓水，有时手上也会起个小水泡，有点痒疼，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也不碍事，我们乡下人都说，这是沾了牛毒，不得大事。”

“手上起小水泡？过几天自愈？”

林澜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起了那水泡的人，后来可曾再得过天花，就是痘症？”

刘姥姥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半晌才不确定地道：“爷这么一说，好像……好像真没有。我们村东头李寡妇，早年就是给王老六家挤奶时手上沾了脓，起了泡，前年村里闹天花，她家小孙子都染上了，她日夜伺候竟一点事没有！当时我们还说她命硬，瘟神不收……难道，跟这有关？”

听到这里，林澜心中已然大定！牛痘感染后症状轻微，且挤奶女工接触后产生的局部感染可能提供对天花的交叉免疫——这与她记忆中的知识完全吻合！这刘姥姥无意中提供的，不仅是病牛线索，更是宝贵的人体观察实例！

她强抑激动，又问了些具体细节，比如哪些村子病牛多，大概数量，病牛后来的处置情况，庄户人家一般如何应对等，刘姥姥尽己所知，一一回答。

问罢林澜起身，对着刘姥姥郑重一揖：“多谢老人家解惑，此番言语，于医道于万民，功德无量。”

刘姥姥吓得慌忙站起来摆手：“当不得！当不得！爷折煞老婆子了！不过是些乡下见闻……”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虽不明其中全部关窍，但见林澜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隐隐的激动，心知此事于他定然关系极大。

她亦温言对刘姥姥道：“姥姥不必惶恐，我兄弟是真心谢你，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安心歇下，明日我让人好生送你回去，日后家里若再有难处，也可捎个信来。”

又赏了刘姥姥一些点心果子，让平儿好生送她回房休息。

屋内重归安静，林澜回到炕边坐下，眼中光芒闪烁，看向王熙凤：“凤嫂子，此番真是多亏你了！这刘姥姥所言，确是我苦寻未得的关键！此事若成，或许真能如我先前所说，为这世间抵御痘症带来一线曙光！”

王熙凤见她如此说，也替她高兴，却也不免担忧：“听起来是好事，只是……此事怕是不易吧？那牛痘听着也凶险，还要在人身上试……”

“我知道。”

林澜点头，神色恢复冷静，“千头万绪，需得一步步来，眼下第一步，是找到可靠且症状典型的病牛，我明日便安排可靠人手，由墨韵领着，按刘姥姥所说，去那几个村子暗访，此事必须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她看着王熙凤，眼神真诚：“嫂子，此事风险不小，一旦开始，便无退路，甚至可能牵连身边人，你今日已帮了我大忙，后续之事便由我来处理，嫂子只需安心养胎，不必再为此事费神，更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至于琏二哥，可让他沾一些不危险的事情。”

王熙凤知她心意，她郑重颔首：“我明白，你放心，我晓得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