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他笔锋一转,提及古有“以毒攻毒”之理,人痘之法虽险,却也为防天花开辟一径。
如今发现这症状远为温和的牛痘,是否可能成为另一条更安全更可行的预防之路?此乃医道遐思,牵涉重大,故不揣冒昧,上达天听,恳请陛下圣裁,是否值得命可信之医官,就此方向,谨慎探究云云。
通篇奏章,引经据典,逻辑缜密,皇帝看完,合上奏章久久不语,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铜漏滴水,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嗒--嗒”声。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周卿此议,确实石破天惊,以畜疫防人疫,闻所未闻,孙益也参与此议?”
周阁老躬身道:“回陛下,孙益痴迷医道,老臣与之谈及,他亦深以为然,认为此方向值得探究,然具体医理验证,非其所长,亦非老臣所能,老臣以为,此事若真,功在千秋;若虚,也不过是医者一场空想,故而冒昧奏请,是否可由陛下择选精通疫病,心思缜密,且绝对可靠之太医,就此进行极其隐秘,谨慎的初步探察?成固可喜,败亦无损朝廷体面。”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奏章封面,目光幽深地看着周阁老:“周卿以为,何人可担此任?”
周阁老垂眸,语气平静无波:“此乃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老臣不敢妄言,只是此事是太医院林院使偶然发觉,又得孙益亲身实践……”
他没有直接推荐,而是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皇帝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林澜……朕记得,似是对周卿以师公相称,其妹所著药书,也得周卿品题。”
周阁老神色不变:“老臣赏识其才,更敬其行医济世之心,至于其妹,灵心慧质,亦是难得,然此乃两事,老臣奏对,绝无私心,唯以社稷苍生为念。”
“好一个以社稷苍生为念。”
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忽然问道,“周卿此议,除了孙益,可还与旁人提及?”
周阁老心中凛然,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回陛下,除林澜孙益外,老臣未曾与任何人言及,此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在未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传播,恐引朝野非议,甚至民间恐慌。”
皇帝静静地看了周阁老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周阁老坦然受之,神色恭敬,却无半分慌乱。
良久,皇帝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周卿果然老成谋国,此事朕知道了,奏章留下,朕会细思。”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周阁老知道,话已至此,再多说无益,他起身恭敬行礼:“老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冷风吹在周阁老微微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皇帝的态度太过莫测。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乾清宫,心中默念:林澜,孙益,老夫只能为你们铺路至此,接下来的惊涛骇浪,能否闯过,就看你们的造化和陛下的圣心了。
而暖阁内,皇帝再次拿起那份奏章,指尖在牛痘和预防天花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混合了帝王心术的审视,对不朽功业的渴望,以及属于凡人对于摆脱天命疾病恐惧的深切期盼。
“戴权。”
他忽然出声。
“老奴在。”
“去查查,最近京郊,或者别处,是否有牛只生类似痘疮的疫情,还有……”
皇帝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看看林澜近日除了请教孙益,还去了哪些不寻常的地方,见了哪些不寻常的人,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