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皇帝放下手中的册子，又拿起另一本，是关于牛痘与天花症状对比和传染性差异的理论探讨，以及基于现有观察对交叉免疫可能性的推论。

虽然其中许多术语皇帝闻所未闻，但林澜用这个时代医者能理解的戾气、相克、胎毒等概念进行类比阐述，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且逻辑链完整。

全部看完，皇帝沉默了，他背靠着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虚空处，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林澜和孙益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皇帝的内心，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花意味着什么。

那是悬在皇室、勋贵乃至所有子民头顶的利剑，是真正的天命之疾，无情而公平地收割着生命，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龙子凤孙，历代皇室有多少曾受其荼毒？他自己幼年时亦曾险死还生！若有法可防……那将是何等功业？

足以让他彪炳史册，泽被万世！

周阁老的奏章，他初看时虽觉惊异，却也存了七分怀疑。

但此刻，孙益手臂上真实的疤痕，林澜呈上的这摞沉甸甸，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记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不是空想，不是妄言，而是两个顶尖医者，以极大的勇气和严谨，正在探索一条可能存在，对抗天花的全新路径！

孙益以身为试，安然无恙，证明了牛痘本身对人体的相对安全。

那么，它是否真能预防天花？这记录中值得深入探究的结论，是保守，还是因为缺乏确凿证据？

皇帝的理智告诉他，此事干系太大，必须慎之又慎。

一旦公开，必将引发朝野震动，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制造恐慌或攻讦，但内心深处那种对摆脱天花梦魇的渴望，以及对可能获得不朽功业的炽热，却如同野火般燃烧。

他需要更多证据，更确凿的，关于“预防效果”的证据。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记录，朕留下了。”

林澜和孙益心中同时一松，留下记录，意味着皇帝至少认可了这些前期工作的真实性和价值，没有立刻否定或斥责。

“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

皇帝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在朕未有明旨之前，所有相关探查、记录，一律暂停，你们二人，不得再私下进行任何试验，亦不得对任何人——包括周阁老透露今日朕召见详情及朕之态度，一切，待朕思虑周全，自有决断。”

“臣遵旨。”

林澜和孙益齐声应道，暂停试验虽有些可惜，但在皇帝已明确介入的情况下，服从是唯一的选择。

“你们且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宫墙，洒在冰冷的金砖上。

林澜和孙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皇帝留下了记录，没有否定，但也没有明确支持。

这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观望，甚至可能是在权衡利弊。

“孙老，陛下他……”

林澜低声道。

孙益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圣心难测，但无论如何，我们已将此路，铺到了陛下面前，接下来，便看天意，亦看圣意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皇帝独自在暖阁中，又将那些记录反复翻阅了许久，尤其停留在关于“免疫力验证”难题和“以稀释天花痘浆做皮肤试探”的设想部分。

最终，他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决断的光芒。

“戴权。”

“老奴在。”

“去天牢，传朕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