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何案?”林澜追问。
“是……是……”
钱司狱冷汗涔涔,看向吴庸。
吴庸此刻也是面无人色,强自镇定道:“回侍郎,确实是旧案,此人姓沈,名砚,原为兰台御史,多年前因牵涉……牵涉一桩科场舞弊并诽谤朝政的案子,被判终身监禁,关入诏狱,因其在狱中时常胡言乱语,诽谤先帝与当今,故单独关押,案卷……案卷应已封存。”
科场舞弊?诽谤朝政?还涉及先帝与当今?
林澜心念电转,这罪名可大可小,但能将一个御史直接关入诏狱且“名册遗漏”,单独隐秘关押至奄奄一息,绝不简单。
尤其是此人神志不清时喊出的“冤枉”和“兰台”,更让她疑窦丛生。
她看着沈砚身上那些可疑的斑点和高热症状,一个念头闪过——此人的病症,有些像她曾在医书上见过的,某种非典型性的“痘症”前期?若真是……在这与世隔绝的诏狱深处,他是如何染上的?
“无论旧案新案,既在诏狱,便是囚犯。”
林澜压下心中惊疑,语气斩钉截铁,“贾主事,即刻记录:发现未录名册囚犯一名,沈砚,原兰台御史,现重伤病危,钱司狱,立刻将此人移至病囚隔离房,派医官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即刻从太医院我名下支取!吴主事,将此人的原始案卷,以及为何未录名册,为何隐秘关押的说明文书,今日午时之前,送到本官廨署!若有延误,或文书不实,”
她目光如刀,扫过两人,“本官便只好请旨,请陛下派员,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彻查诏狱管理疏失乃至……隐匿囚犯,玩忽职守之罪!”
“三司会查”四字一出,钱司狱直接瘫软在地,吴庸也是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们深知,若真闹到那一步,别说他们,就是他们背后的人,也未必兜得住!
“下……下官遵命!即刻去办!”
吴庸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狠狠瞪了地上的钱司狱一眼,命人赶紧将沈砚抬出去。
林澜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这间充满诡异的牢房。
甬道中火把的光晃动着,映照着她紧绷的侧脸,意外发现沈砚,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但也可能揭开诏狱甚至朝堂的某个隐秘角落。
此人的病症更是可疑,若真是痘症……那这诏狱之中,恐有她尚未知晓的疫病隐患!
更重要的是,沈砚的“冤枉”二字,和他兰台御史的身份,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澜心里。
她想起皇帝赋予她“全权处置”的权力,这其中,是否也隐含了让她有机会触及某些尘封旧案,平衡朝局的意思?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危险的意外?
心绪纷乱如麻,但她迅速将其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沈砚,查明他的病症来源,并拿到他的案卷,至于其他,需步步为营。
接下来的巡查,林澜加快了速度,但依旧仔细,在普通囚区,她又发现了几名有轻微热症或皮肤异常的囚犯,皆下令隔离观察,同时,她也留意到几个看起来身体相对强健,且刑期较长的囚犯,暗自记下,作为后续可能扩大牛痘接种的备选对象。
巡查完毕,回到刑部衙门,已近午时。
林澜径直回到廨署,贾琏紧随而入,关上房门,才长长舒了口气,后怕道:“澜……侍郎,今日之事,显然有鬼!”
林澜坐在书案后,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半日的诏狱之行,不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心神的巨大紧绷。
“琏二哥,今日你做得很好,记录详尽,应对也得体。”
“沈砚之事,非同小可,你立刻去催促吴庸,务必在午时将案卷和说明文书送来,另外,以我的名义,行文太医院,调拨一批治疗外伤感染,清热消炎及应对痘疹的药材,急送诏狱,指定用于沈砚及今日记录的其他重症病囚,手续要全,记录要清。”
“是!”
贾琏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经过今日,他对林澜的敬佩更增,也隐隐感到自己参与的,恐怕不止是牛痘试验那么简单。
廨署内只剩下林澜一人,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砚那枯槁的面容,可疑的斑点,以及“冤枉”、“兰台”的呓语。
科场舞弊、诽谤朝政、涉及先帝与当今……
这每一个词,都可能牵连着腥风血雨,皇帝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吗?严尚书知道吗?吴庸和钱司狱背后,又是谁在指使?
还有那些斑点……若真是痘症,沈砚从何染来?诏狱封闭,除非近期有新传染源进入?或是狱中早有隐而未发的疫情?这对自己正在筹备的牛痘验证,是威胁,还是另一种“契机”?
头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复杂的漩涡。
午时刚过,吴庸果然亲自捧着两卷厚厚的文书来了,他脸色依旧不好,但姿态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畏惧。
“林侍郎,这是您要的,关于沈砚的旧案卷宗副本,以及下官与钱司狱对此事疏忽的说明请罪文书。”
吴庸将文书放在书案上,垂手而立。
林澜翻开案卷,的确是数年前的旧案,卷宗记载,沈砚时任兰台御史,因纠劾某科场主考官受贿舞弊,言辞激烈,并在一份奏疏中涉及对先帝某项政令的批评,被政敌抓住把柄,以“诬陷大臣、诽谤朝政、影射先帝”等罪名弹劾,最终由先帝在位时下旨,革职查办,判终身监禁,关入诏狱。
案卷中罗列了一些“证据”,但多为言词指证,并无过硬物证。
而那份请罪文书,则含糊地解释为“因其疯癫过甚,恐生事端,故暂作特殊处置,后因经办吏员更换,文书交接疏漏,致未录入正册”,将责任推给了已不可考的前任和吏员疏忽。
漏洞百出,林澜心知肚明,这背后必有隐情。
沈砚当年的弹劾,触及了谁的利益?为何先帝会如此重判?为何在今上当政后,此人依旧被隐秘关押,甚至要被自然消亡在诏狱深处?
她合上卷宗,看向忐忑的吴庸:“沈砚如今病重,疑有疫症之嫌,在本官查清其病情根源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一应诊治,皆由本官指派之人负责,他的案卷,本官留下细看,至于你们疏忽之罪……”
她略一停顿,看到吴庸喉结滚动,“且看后续能否将功补过,妥善处置狱中其他病囚,并全力配合本官查验事宜。”
吴庸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侍郎!”
打发走吴庸,林澜独自对着沈砚的案卷沉思良久,直到暮色降临,贾琏办完差事回来复命。
“药材已送去诏狱,指定了专人负责沈砚等人的用药,我暗中嘱咐了咱们带去的那个书记,让他留意沈砚的病情变化和狱中动静。”
贾琏低声道,眼中闪着光,“侍郎,我总觉得,这沈砚的案子,不简单,会不会跟当年哪派争斗有关?”
林澜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贾琏政治嗅觉也挺敏锐。
“或许吧,此事水深,我们需格外小心,目前首要仍是救治沈砚,查明其病症,若真是痘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或许,对我们验证牛痘,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贾琏似懂非懂,但坚定点头:“侍郎怎么说,我便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