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目光幽深,“我们或许有另一种预防之法,或可一试。”
贾琏和老医官都愣住了,预防痘疮?闻所未闻!
林澜没有解释牛痘,那太惊世骇俗,此刻亦非解释之时,她只是道:“此事我自有计较,需等待时机,也需合适的人选,王医官,你务必稳住沈砚的病情,至少让他撑到出疹后期,贾主事,排查要快,要隐秘。”
两人见她神色凝重,心知必有深意,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独自留在廨署,林澜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推开卷宗,拿起沈砚的旧案卷宗再次翻阅,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中,找到一丝线索,分散那令人窒息的道德压力。
案卷记载,沈砚弹劾的科场主考官,姓郑,时任礼部侍郎。
此案最终以沈砚“诬告”、“诽谤”定谳,郑侍郎安然无恙,后来似乎还升了半级,而卷宗中提到的那份“影射先帝”的奏疏,内容语焉不详,只说是“妄议朝政,心怀怨望”。
“妄议朝政,心怀怨望”……
林澜咀嚼着这八个字,什么样的议论,会被扣上这样的帽子?
沈砚一个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即便言辞激烈,除非触及真正的逆鳞,何至于终身监禁,甚至要被隐秘处理?
正思忖间,贾琏去而复返,脸色有些怪异,低声道:“侍郎,有发现,我悄悄查了诏狱近三个月的入狱记录和狱吏排班,发现一件蹊跷事,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批共五名囚犯,因涉及一桩地方官吏贪墨军饷案,被押送入诏狱,案卷显示,他们来自北疆,而北疆去年冬天,曾有痘疮小规模流行的传闻,只是被地方压下了,未报入京。”
北疆?痘疮流行?林澜眼神一凝:“这批囚犯现在何处?可有发病?”
“五人中,一人入狱半月后突发急病,上吐下泻,高烧两日后死亡,记录为急症暴毙。另一人,约一月前开始低热咳嗽,被移至普通病囚房,后来说是好些了,但一直未放回原处。我查了病囚房的记录,此人名字还在,但近几日却无用药记录。而沈砚被关的那间废牢,恰好就在那批北疆囚犯最初关押区域的斜下方,且……”
贾琏咽了口唾沫,“且沈砚被移入废牢的时间,大约就在那名急症暴毙的囚犯死后不久,而负责那片区域的狱吏,在沈砚被移走后不久,也被调离了诏狱,说是家里有事,回乡去了。”
线索串联起来了!北疆可能带来的传染源,囚犯异常死亡,沈砚被秘密转移至与病源相邻的废牢,知情狱吏被调离……
这绝不仅仅是疏忽或巧合!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利用疫情进行灭口的阴谋!
沈砚的“痘疮”,很可能是被人为感染上的!目的就是让他自然病死在狱中,彻底闭嘴!
林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原以为沈砚只是旧案余波,被遗忘在角落自生自灭。
却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处心积虑,要用最恐怖的方式,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是谁?是当年构陷他的政敌?还是他旧案背后牵扯到的至今仍掌权的大人物?吴庸和钱司狱,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执行者,还是知情者?
“那名还活着的北疆囚犯,现在何处?立刻找到他,秘密控制起来!”
林澜急声道。
贾琏摇头:“我已经暗中问过,那名囚犯三日前,被调去浆洗房做苦役了,浆洗房人多眼杂,且归另一班狱吏管,暂时不好动作,不过,我让人留意了,他目前似乎尚无发病迹象。”
林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
“那名囚犯,必须尽快想办法接触,确认他是否携带疫毒,是否知情,但动作一定要隐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林澜沉吟道,“至于沈砚……加派人手,以重症隔离为名,将他牢牢看护起来,除王医官和我们指定的人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饮食药物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检查!”
“是!”
贾琏离去后,林澜独自坐在黑暗中,她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或者好几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刑部重重的帷幕,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澜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角黑暗,映亮她清瘦却坚定的面容,眼中最后的彷徨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铺开纸笔,开始重新规划,防疫要继续,排查要深入,对沈砚的保护要升级。
同时,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当年科场案,关于那位郑侍郎,关于先帝晚年朝局……这些,或许可以从周阁老那里,得到一些侧面的提点。
还有,牛痘的扩大接种,不能再等了,必须在疫情完全失控前,建立起第一批免疫屏障,天牢那四名接种过的死囚是关键,需要尽快确认他们目前的状态,并考虑在诏狱中,挑选合适的实验对象进行接种。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林澜埋首案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条,试图在这危机四伏的迷宫中,找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