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尚书那张清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与凝重，他深深看了林澜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带头躬身领旨。
吴庸等人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侍郎背后，站着的是怎样不容置疑的意志！先前那些怠慢敷衍，甚至隐秘的对抗，在圣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林澜没有时间理会他们的反应，她立刻在刑部衙门内设立了临时的“防疫接种公房”，以贾琏为主要协调人，调配刑部文书吏员，配合太医院行动，她亲自拟定了详细的接种流程、人员分工、记录表格、应急预案，一切都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贾琏忙得脚不沾地，传递命令，协调人手，登记名册，调配物资。
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骨子里那份大家公子料理庶务的干练被彻底激发出来，竟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当第一批太医院的太医们提着特制的药箱，面色肃然地来到刑部，准备前往天牢开始接种时，贾琏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银质刺针和装着淡黄色痘苗的小瓷瓶，腿肚子还是忍不住一阵发软。
趁着间隙，他找到正在核对名单的林澜，声音有些发飘，低声道：“澜……澜哥儿……这……这真要给所有人都种上？那些狱吏倒也罢了，那些囚犯……还有，咱们这些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刺痛。
林澜从名单上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惊惧，心中微微叹息。
贾琏能撑到现在，已属不易，她放下笔，语气缓和却坚定：“琏二哥，陛下的旨意你也听到了，此事关乎无数性命，也关乎你我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牛痘之法，我心中有数，风险极低，但眼下疫情逼人，我们没有退路，你且放心，我会让孙院判亲自为你接种，至于其他人……”
她目光扫过窗外忙碌而惶恐的人群，“这是命令，也是他们自救的机会。”
贾琏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点头：“我……我明白，只是，二奶奶她……自从我当值刑部，尤其是这几日，我都不敢回家，衣物都是在衙门里换，就怕身上沾了狱里的晦气，传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林澜心中一软，涌起一丝愧疚。
她将贾琏拉入这场风暴，却未曾充分考虑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恐惧。
“琏二哥，委屈二嫂子了，你放心，接种之后，只要注意清洁，便无大碍，待此间事了，我定亲自向二嫂子赔罪，眼下还需你鼎力相助。”
说着她拍了拍贾琏的肩膀。
贾琏深吸几口气，重重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晓得了！澜哥儿你放心，外头的事交给我！”
说罢，转身又投入了忙碌之中，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跟着林澜，在这条看似疯狂的路上，硬着头皮走下去。
接种工作，首先从天牢的狱吏和杂役开始，孙益亲自示范操作，挑选上臂外侧，用酒精擦拭，以特制刺针沾取痘苗，快速在皮肤上划出两道浅痕，过程很快，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留下一点微红和凉意。
起初，狱吏们惶恐不安，但在圣旨严令和不种可能染上天花的双重压力下，再加上孙益等太医镇定专业的操作，以及林澜贾琏等人身先士卒，接种得以艰难推进，记录员详细登记每个人的姓名、职位、接种时间、接种部位反应。
第一天，天牢完成接种七十三人，第二天，诏狱吏员开始接种，同时天牢部分刑期长，身体尚可的囚犯，在被告知的情况下，也开始接种，林澜特别关注了之前那四名接种过的死囚，他们状态依旧稳定，无任何异常，这给了她巨大的信心。
然而，阻力与意外也随之而来。
有狱吏接种后出现轻微发热和局部红肿，引发小范围恐慌，被林澜以正常反应，注意观察及时安抚。有
囚犯激烈抗拒，被强行压制接种，引来其他囚犯骚动，被贾琏带人迅速弹压下去。
吴庸等人虽然不敢明面违抗，但办事拖沓，记录疏漏的情况时有发生，被林澜抓住一次，当众严厉申饬，并言明再犯便按圣旨中的“贻误军机”论处，吓得吴庸再不敢耍花样。
最让林澜揪心的，还是沈砚。
他的结痂期格外漫长凶险，高烧反复，一度出现谵妄。
王太医日夜守候，林澜也数次冒险进入隔离区亲自查看，她需要他活下来，不仅作为验证的观察对象，也作为旧案可能的突破口，她加派了绝对可靠的人手看守，所有饮食药物必经三道检查。
而那名北疆囚犯，贾琏终于找到了机会，以排查疫病接触史为名，将其单独提出问话。
那是个粗豪的边军汉子，起初嘴硬，但在贾琏软硬兼施下终于崩溃，吐露实情。
他们入狱时并无人发病，是后来有一名“上面来的”医官模样的人，以检查身体为名，单独提审过他们中那个后来急症暴毙的同伴，不久后同伴便发病死去。
而他本人，也被那医官以同样名义检查过，之后便开始低热咳嗽，他隐约听到那医官和狱吏提到“废牢”、“沈御史”等字眼……
果然是人祸！有人利用北疆囚犯可能携带的疫毒，刻意感染了沈砚！贾琾将审讯记录秘密交给林澜时，两人对视，皆感到一股寒意，对方行事狠毒周密，且能在诏狱内调动医官，能量不容小觑。
林澜将这份记录与沈砚的旧案卷宗放在一起，心中的拼图又完整了一块，但她现在无暇深究，当务之急是应对疫情和完成接种。
第三天傍晚，天牢和诏狱所有在册且无发病症状的吏员，杂役共计二百余人，全部完成牛痘接种。
囚犯中，也筛选接种了一百二十余人，包括天牢那四名最初的试验者，整个接种过程，虽有波折，但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或死亡病例。
林澜站在刑部衙门的院子里，看着西沉的落日余晖，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阶段，总算在巨大的压力下，勉强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接种反应，观察疫情发展，以及那最关键的天花免疫力验证。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身心俱疲，但脑海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皇帝在看着，敌人在暗处窥伺，瘟疫在牢笼中潜伏。
转身回廨署时，她看到贾琏正扶着柱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显然也是强撑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