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时,已是傍晚。
林澜正在用晚饭,闻讯立刻放下碗筷,屏退左右,小心拆开,信是贾琏的笔迹,用了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暗语开头,确认无疑。
她快速阅读着,看到贾琏提及防疫所初步建立,首批接种顺利时,心中微微一松,看到描述兵丁突发急症险象环生,全靠自己所赠药丸才转危为安时,既感庆幸,又为贾琏他们所经历的凶险而揪心,等看到贾琏特意强调“已于前日另通过官驿发送正式文书”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官驿文书,前日发送?
按照加急速度,即便北疆路远,至迟昨日或今日也该有消息了!
可直到现在,她什么都没收到!刑部没有,戴权那边也没有任何暗示!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北疆官驿被动了手脚!贾琏的正式汇报被人拦截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这不仅仅是阻挠通信,这很可能是一场针对贾琏,针对牛痘防疫,甚至针对她林澜的阴谋的前奏!若北疆防疫进展被掩盖,而京城这边自己又拿不出过硬证据,等到皇帝耐心耗尽,或北疆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么所有的罪责,都将落在她和贾琏头上!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这件事!官驿系统出现问题,尤其是涉及北疆防疫和彻查大案的紧要通信被拦截,这本身就是大案!
这足以证明,北疆有一股势力在疯狂反扑,也侧面印证了贾琏他们在北疆的工作确实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取得了进展!
至于皇帝要的更确凿证据……林澜的目光再次落到贾琏的密信上。
信中提及的“接种者无虞”、“病患好转”,虽然只是初步的汇报,远非铁证,但结合官驿被截一事,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引子,向皇帝展示北疆工作的价值和面临的凶险,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支持?
思绪电转间,林澜已做出了决断,她将那封密信小心收好,换上官袍,吩咐备轿。
“大爷,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林忠担忧地问。
“进宫,求见陛下。”
林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宫门怕是要下钥了……”
“无妨,我有陛下特许的紧急奏对之权。”
林澜说完,不再多言,径直出门上轿。
夜色中的紫禁城,巍峨而森严,林澜的轿子停在宫门外,她递上腰牌和请求紧急觐见的牌子,值守的太监显然认得她,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风呼啸,吹得宫灯摇曳不定,林澜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宫阙,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更凶险的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戴权亲自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低声道:“林侍郎,陛下宣你西暖阁见驾,跟咱家来吧。”
“有劳戴公公。”
林澜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深宫。
西暖阁内,地龙温暖,灯火通明。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章,脸色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厉。
见到林澜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看她:“林澜,深夜入宫,有何紧急之事?可是你给朕的证据有着落了?”
林澜跪下行礼:“臣叩见陛下,臣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确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得不即刻面奏陛下!”
“讲。”
“陛下,臣刚刚收到北疆协理防疫之刑部主事贾琏,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密信。”
林澜将贾琏密信的主要内容择要禀报,并强调了贾琏在信中特意提及“已于前日通过官驿发送正式文书”一事。
皇帝听着,起初神色不动,听到贾琏提及官驿文书时,眉头微微皱起。
林澜继续道:“然而,臣直至此刻,并未收到任何通过官驿送达,来自北疆黑河堡防疫所的正式文书!按加急程限,此文书最迟今日也该抵达京城!臣斗胆推测,此文书恐在北疆境内便已被人拦截损毁!”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官驿乃国家血脉,传递军国要务,北疆正值彻查大案,试行防疫之紧要关头,贾琏主事所发汇报防疫进展之文书竟于途中遗失,此绝非偶然!臣恐,北疆某些势力,为掩盖罪行,阻挠防疫,甚至陷害朝廷钦差与办差官员,已丧心病狂,不惜截断驿路,隔绝消息!此风若长,国法何在?天威何在?北疆防疫大局、彻查大案,又将如何推进?”
皇帝的脸色,在她陈述的过程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尤其是听到“截断驿路,隔绝消息”,“陷害朝廷钦差”时,眼中寒光乍现。
北疆官吏瞒报疫情草菅人命,已让他震怒不已,如今竟然还敢拦截朝廷文书,阻挠他派去的钦差和防疫人员汇报?这无异于在他眼皮底下挑战皇权!
“戴权!”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奴才在。”
“立刻去查!北疆黑河堡方向,近日所有加急文书递送记录!尤其关注有无异常遗失延误!给朕一查到底!看看是谁,敢在朕的驿路上动手脚!”
皇帝的语气冰冷刺骨,“另外,传朕口谕给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北疆临近黑河堡一带驻军,加强对钦差巡查组及防疫人员的护卫,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戴权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皇帝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林澜,眼中的怒意稍敛,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林澜,你倒是个有心的,贾琏这封密信,送得及时,你深夜入宫禀报,也算尽职。”
他顿了顿,“不过,你之前向朕要的十日之期,明日便到了,北疆的进展固然可喜,但终究是贾琏一面之词,朕要的,是确凿无疑,能在朝堂之上,天下人面前说得响的证据,你,准备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