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江瞪着路衹,心想这家伙又是在花言巧语了。如此沉醉于看别人笑话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失去自己最大的依仗。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否则,他岂不是任人宰割?
但是,“任人宰割的路衹”,这是一个多么具有诱惑力的短语。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为自己,连功力都没有取回呢?
淮舟江感觉内心某种冲动又开始涌起。大风在山顶呼啸,云层压住日光,看上去是要下雨的征兆。而他看见最后一线金色日光湮没在路衹的眼中。
路衹平静看他,仿佛把审判权交予他手中,让他做最后的判决。大风吹起路衹的衣袖和发丝,但路衹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淮舟江紧紧盯着路衹,在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中认识到,自己或许对杀死路衹这件事也太过胆怯。淮舟江的剑在腰间一动不动,不露锋芒,毫无杀意。
但路衹分明让自己杀了发小。若非他的指示,自己怎么会对发小动手?想起发小死亡的惨状,呼喊着“路衹”的模样,淮舟江似乎又有了勇气。
他握住剑柄,抽出了剑。剑尖直指路衹。与他曾经的想象不同。路衹没有笑,而是面露惊讶,似是对他拔出剑的决意感到意外。
“怎么,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无能,对幕后黑手都下不了手?”淮舟江咬了咬牙,威胁似的笑,“你知不知道,再靠近一寸,你会被刺中咽喉,再不能动弹?”
“我可没这么说过。”路衹笑,“我只是对你的狠心感到意外。”
淮舟江恨他的无所畏惧,泰然自若。他内心的冲动越来越旺盛,像不断冒着焦烟的火山,熔浆颤抖,气泡鼓动,很快就要朝出口喷薄而出。
“淮少主,你当真要杀了我么?”路衹歪头。
下一刻,淮舟江将剑狠狠插进路衹的胸膛。路衹的胸膛喷涌出大量鲜血,像爆发的岩浆,温热溅了淮舟江满脸。
“你当真还是,如此恨我……”路衹微笑。
——不,并没有。淮舟江握着剑柄的指尖一抖,被过于生动的想象吓了一跳,眼前忽然模糊,眼角变得微微湿润。
对峙中的路衹看见淮舟江猛然紧缩的瞳孔和恐惧慌乱的表情,露出了然的表情,举起双手作无害状,身体却缓缓向淮舟江靠近。
“在你心里,你是不是真的杀过我一次,现在就不敢动手了?”
“胡说八道!你再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淮舟江却用左手捂住脸,在路衹一步步靠近的时候不住退后。
快些下手,不可再让幕后黑手如此嚣张肆意!
淮舟江催促自己,快用右手中的剑刺进路衹的喉咙。
他不懂路衹越靠越近,究竟在想什么,于是看向路衹的金眸,却想起曾几何时在长生门练武的时候,为了祛除心魔,路衹抓住淮舟江的剑,对准自己的眉心,让他刺进去。
彼时彼刻,心魔作祟,淮舟江伤不了人;今时此刻,淮舟江依旧下不了手。
淮舟江狠狠一吸鼻子,仰头,死死瞪着路衹,心中懊恼、羞愧,像鬼魂一样缠住他。
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像杀长老一样,干脆利落地杀了这个魔头?!
定是心魔仍未被祛除,他才无法痛下决心。
并且路衹太过淡定,或许仍有后手……保险起见,贸然动手才是错误的决定!
现在,不是杀路衹的时机!
这样想着,淮舟江冷哼一声,咻一声破空地收回了剑:
“原来如此……休想惑乱我心志。”
“嗯,真不杀了我?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路衹看着不知道明白了什么的淮舟江,忍不住笑了两声。
“我知你仍有后手,若是动手,死的便是我。”
“真的没有。”路衹无辜道。
“休要将我作三岁小儿般蒙骗!”淮舟江紧紧皱眉。
“好,不骗你。”路衹却走近淮舟江,在淮舟江惊诧的目光下,伸手拭去了后者眼角的湿润,然后揉了揉淮舟江的头,“放心,我不会死——我只让你杀死我,但我知,你不会。”
天空一阵雷鸣,雨忽然开始下。淮舟江看见路衹温柔的表情,还有仿佛表白一般的情话,心里一阵悸动与悲哀。
路衹,你分明知道我恋慕于你。说这般话,你要耍我到什么时候才满意?
路衹顺手掀起淮舟江的额发,露出一张英俊到妖异的面容。
他微愣。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淮舟江了。
星眸微黯,像小狗一样,眼睑下沿沾着水光。
淮舟江瞪着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外貌的攻击性,只觉路衹又在以沉默施压。
路衹叹气,直起身,从自远处飞来的一只白鸽脚边拿出一张纸条,随意扫了一眼。
而淮舟江瞥见信角一个纹样,居然是苏家的族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