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杜承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响沉闷却字字千钧:“琮儿,我杜家受忌惮的从不是‘制’,而是‘势’。”
杜承礼脸色一变:“二弟的意思是?”
杜承厚抬眼看向杜琮,道:“你祖父镇边三十余年,威望深重,英国公府手握京畿三营半数兵权,如今你以袭爵之身再立战功,军中不少将领都是你祖父旧部,这次出征霍老还亲自出山坐镇,圣上心里岂能不存芥蒂?”
杜承礼在一旁又问:“难不成杨弘义会借着军中之事弹劾琮儿?二弟,你在兵部多年,可有对策?”
“当时的解决之法,也无伤大雅,硬要弹劾,琮儿才立新功,圣上应该也不会在意,如此一番费事,还得罪了英国公府,他不会笨到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杜承厚说道,“不过,既已袭爵,便要懂‘藏锋’的道理——军中事务多与副将商议,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却也不能落人口实,力求不留半点缝隙才好。”
“琮儿知道,一直都如此做的。”杜琮点头道。
夜色渐深,汪佩祯怕三人议事夜深伤神,特意遣丫鬟送了一盅温好的莲子茶来。
杜承厚见状,便知时候不早,起身拱手道:“大哥,琮儿,夜色已沉,我也该回府了,后续有动静,我再及时递话过来。”
杜承礼与杜琮起身相送。自杜承厚入仕那年起,兄弟二人便遵父命分了家,杜承礼作为长子,早年便被老公爷请封世子,执掌英国公府中馈与族中事务;杜承厚则凭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一步步在朝堂上挣得功名,如今在兵部站稳了脚跟,兄弟二人虽各立门户,有老公爷在,杜承厚及亲眷少不得来府内问好请安。
杜承厚走后,杜琮和父亲回了书房,汪佩祯已经在屋内候着了,桌上的莲子茶还冒着热气,她一身素色夹袄,鬓边低低挽着纂儿,见二人进来,含笑起身:“爷儿俩的话可说得尽兴了?”
杜琮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温软:“母亲怎么亲自过来了。”
三人分主次落座,丫鬟见状,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夜深露重的,让丫鬟传一声话,我们过去就是了。”杜承礼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夹袄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伸手替她拢了拢袖口。
汪佩祯嗔了他一眼,眼神却柔得很:“凭什么你和琮儿关在屋里说这么久的话,我也快一年没见儿子了,难道还不能过来瞧瞧?” 她转而看向杜琮,指尖轻轻抚过他袖口的针脚,“在西北定然没少吃苦,明日起让厨房给你顿顿补着,想吃什么?我让他们今晚就准备着。”
杜琮反手拉了母亲的手,“母亲,不苦的,就是冬夜里宿营时,总想起您以前给我做的棉靴,比军中发的暖和多了。”
汪佩祯眼眶一热,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虎口处的厚茧:“傻孩子,军营哪比得家里?你出征前特意带的两双靴子,后来是不是磨坏了?家里给你做了新的,内里絮了上等的羊绒,等明儿你试试合不合脚。”
杜承礼坐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相握的手,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插话道:“难为你母亲为了给你做棉靴熬夜选料子,明明最不爱女红的。”
汪佩祯嗔了他一眼,又转向杜琮,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你在西北打胜仗的消息传回来时,府内外都夸你英勇,可我夜里总睡不着,就怕有个万一。你祖父也是,听说你得胜回朝那日,多喝了半碗粥呢。”
言及此,三人都心头一沉,不愿再想,汪佩祯转而问起西北的饮食来:“听说进了大漠连牛羊肉都少了,你又向来不爱吃膻味,是不是常饿肚子?厨房里我让炖了鸽子汤,明早给你端去房里,再配上你爱吃的水晶饺,你还没说想吃什么呢,明天是小年也,可得好好准备一席才行,你二叔他们也是要来的,早都说定了的,若你小年前回来,这次就一大家子人一起过。”
汪佩祯拉着杜琮的手絮絮叨叨,从西北的风沙问到军中的被褥,又细数着他离家后府里的琐事——大到哪家亲戚结婚,哪家老人离世,小到与杜承礼去了哪里游玩,哪棵老槐树结了新槐米,哪只母猫生了一窝奶猫,一说便是许久。
杜承礼见她越说越细致,怕累着她,便笑着打断:“好了,孩子刚回来,赶路也辛苦,让他歇口气。有什么话,往后日子还长,慢慢说。夜深了,该歇息了。”
汪佩祯也知道,便拍了拍杜琮的胳膊:“光顾着说话,莲子茶都忘了喝,我让人给你热好了带回屋,今日吃的油腻,解解腻。”
杜琮应声退下,他也实在是乏了。
见儿子出去了,汪佩祯起身走到杜承礼身旁,“琮儿大了,足可以独当一面,你也该松松心了。”
“唉,”杜承礼叹了口气,取墨研磨,“朝局瞬息万变,人心叵测,他这点城府,还嫩了些,独木难支啊。”
汪佩祯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摊开的画作上:“这副倒是没新鲜,才画的?”
“昨日随手涂的,”杜承礼接过,拈起一直狼毫,在画角留白处缓缓题下:自说孤舟寒水畔,不曾逢著独醒人。
“当真不曾逢么?”汪佩祯眼底漾起笑意。
杜承礼搁下笔:“唯有祯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