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起初只想着坐下稍作寒暄便启程回营，谁知与武昭闲谈起来，从江南风物聊到诗书见解，又谈及军中政务与民生疾苦，竟不知不觉忘了时辰。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二人猛然惊觉，已是将近四更天。

武昭脸上也掠过诧异，随即泛起局促之色，起身敛衽道：“竟聊到这般晚，倒是耽误公爷回营了，都怪我失了分寸。”

杜琮也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拱手致歉，语气诚恳：“是我唐突，只顾着闲谈，忘了时辰，反倒扰了武姑娘歇息，还请莫怪。”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补充道，“军营晨训耽搁不得，我这便告辞，今日多谢姑娘。”

武昭颔首，将他送至院门口，杜琮上了马车，掀帘道：“姑娘留步。”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宅院，向城门口而去。武昭看着马车的后轮，摸了摸自己热乎乎的脸颊，转身回房。

抵达城门外时，城门依旧紧闭，马车停在僻静处，静静等候黎明开城，杜琮心中仍想着方才与武昭的聊天，刚来时满腹的憋屈竟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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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皇宫“封宝”，不再处理朝务，昨日的朝会散得匆忙，太后更是卧病，诸事不顺，于是，二十八日这天，建宁帝特召了大善得寺的僧人入宫祈福，对于上朝当日弹劾之事，竟再无下文。

另一边，杜琮在西郊军营闭门谢客的姿态，也已随着风言风语传回了京城。

军营不远处的酒寮里，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地议论：“这英国公打了胜仗，怎得一点封赏都没有？听说英国公在军营里愁得连饭都吃不下？”

“可不是嘛，失了宠，换谁都扛不住，这是一蹶不振了！”

“德不配位呗，年纪轻轻便位及人臣，哪有好下场的？”

“要我说，这爵位本就该是他爹的，他偏偏横插一脚抢了来，终究是根基太浅，撑不起场面。”

“嗐，说到底还是老国公偏心！当年放着儿子不传，偏要求旨让孙子袭爵，这才埋下的祸根。”

“话也不能这么说，终究是他爹没本事！若是有几分能耐，老国公怎会宁愿违逆常规，也要让孙子继承爵位？”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间，忽然听得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不是零星几骑，而是密集整齐、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的轰鸣，像是有大队人马正朝着京城方向行来。

酒寮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住了口，探头探脑地望向声音来处。酒寮老板搓着手走到门口，眯眼眺望着，喃喃道：“这是哪路的人马？瞧着阵仗不小，这旗子也怪奇异的，不像是京营或是边军的规制啊。”

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几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茫然。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马蹄声踏在路上，沉闷如雷，硬生生压过了酒寮里所有的闲言碎语，一路向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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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内。

太康殿里温暖如春，药香弥漫，太后侧卧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鬓发梳理得整齐，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血色。

建宁帝身着明黄常服在一旁坐着，“太后可感觉好些了？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南越王递了折子，要携王妃和公主来贺岁，如今也快到了。”

太后闻言，睫毛如蝶翼般轻轻一颤，微微张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型狭长似画，眼尾的细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雍容雅致，即便此刻因病态添了几分倦怠，眼波流转间，依然可见当年盛宠时的明艳与威仪。

建宁帝继续说道：“您可还记得那丫头？当年您甚喜欢她，现在应该也大了，等见了他们，您就高兴了，这病也就好了。”

太后不语，“嗯”了一声，又闭目睡了过去。

建宁帝吃了瘪，便说，“朕知道太后素来喜静，朝务繁忙，今日朕便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出了殿门。

御辇走后，太后坐起了身，吩咐道：“开窗，点香。”

太后身边的绥心道：“娘娘，开了窗就闻不到香味了。”

“熏得慌。”

“是。”绥心领命退下，心道，这一整日都有药味，怎得偏这时候才嫌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