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的话,”郑永垂首回话,语气恭谨,“宫宴前,皇后本就在太后宫里侍奉过,只是晚宴散了之后,太后是否又传召过,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御榻上的人影又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自语起来,“兔子急了也咬人?她也配?”
“皇上,您说什么?”郑永以为建宁帝在吩咐什么,问道。
“你下去吧,朕要睡了。”
“是。”
翌日,天色微明,一道明黄懿旨便从太康宫传出:南康公主侍奉太后恭谨尽心,颇有功劳,特赐赤金镶珠步摇一对、云锦霞帔一袭,另赏宫中行走之权,可自由出入内外宫及御花园各处,不必拘于宫规报备。
如此拍一下、摸一下,到底是让南越王妃焦虑稍缓,至少太后是一副明晃晃的庇护姿态,临行的南越王也算吃了一剂定心丸,心中稍安。
不过,南康公主即将入宫为妃的谣言,却也在宫闱之中甚嚣尘上,更有好事之徒妄言,此女貌美聪慧又得太后青眼,将来怕是要取皇后而代之,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上元节过后,南越王妃往太康宫走动得愈发勤了,次次都带着南康同行。母女二人待在宫里的时日,竟比回府的时辰还要多上几分。
这厢,齐乐惟却觉得府里的日子越发寡淡无趣起来。她不好时时唤武昭过来作陪,兄长齐乐章也开始整日忙碌,根本没功夫带她寻些乐子。这般一来二去,她便没了往日的活泼劲儿,整个人都蔫蔫的。
武昭闲时便勤练武艺,日日不曾间断,身子骨也随之愈发硬朗,气色一天好过一天。杜琮亦时常登门探望,陪她闲话几句。除此之外,武昭便偶尔独自入城,暗中打探旧事,虽然此事仅凭她一人之力难寻头绪,这般奔波下来,倒也将心中的思绪缓解一二。
日子如流水划过,正月转眼过去,草长莺飞,老国公七七之期,也随着这渐暖的风,倏忽近在眼前了。
这日,素华正与武昭讲着自己如何喜欢桃花,武昭便与她商量着在院中再种下一株桃树,二人说说笑笑,院门外传来轻响,杜琮忽然登门拜访。
他神色严肃,全无往日温和笑意,一进门来,便不由分说拉了武昭进屋说话。
“公爷,出什么事了?”武昭问道。
“有件要紧的事,我必须告诉你。”进屋后,杜琮道。
武昭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我父亲......”
“是,”杜琮道,“本来就不想绕弯子,你既已猜到,我便直说了。”
说罢,杜琮便将事情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原来建宁帝此前要求彻查近五年簿子,因为只先查着,并未立案,刑部便不能涉入;而御史台作为首告需得回避,更何况邓闰章和张文茂本就不想出人;户部虽掌底账,但居中不言,更不好自己查自己的错漏;于是乎,各部联表上书:烂摊子没人愿意接。
建宁帝没办法,这事情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大理寺头上,毕竟,他看来看去,若各方都避嫌,竟挑不出几个能担此重任的人,还不如都不避嫌,一股脑派出去。总不能让宫里的太监们撇下主子去查账吧?本来识字的就没多少,派一两个去看着就是了。
于是,汪睿祺带着大理寺众人接了特旨,他作为杜琮舅父,只从旁辅助,其直系属下大理寺少卿包仁领制勘官之职,置院专审,会同户部、兵部以及御史台联合彻查。期间,大理寺只掌程序监督与后期复核,账册核查仍由户部核数、兵部与御史实地盘仓。
这场彻查就这般大张旗鼓地铺开了。
汪睿祺何等人物?杜琮此刻重孝在家,不问政事,建宁帝偏让大理寺来领了这个烫手山药,当下便明白建宁帝息事宁人的意思,只想借这场声势,堵住悠悠众口罢了。
各方的明眼人自然也都看得清其中门道,这不,本来因为这场彻查,雪片似的折子,一看是大理寺来坐镇主理,立刻少了一大半。尤其是先前掌过兵的世家们,瞬间就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御史,还在执拗地上书,直言此举避嫌不周、于理不合。建宁帝也不恼,统统用“大理寺只司程序监督与后期复核,彻查结果无论虚实,皆需原封不动呈递御前”为由,轻描淡写打发了。
诸事安排妥当后,自正月初十那日起,尘封在库房深处的近五年的粮饷账册,便一摞摞码得如山一般高,尽数被翻了出来。
一个多月来,查账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汪睿祺案头的报告也多了一份又一份,都是包仁送过来的。
直到前两天,汪睿祺才从一份不起眼的附记里窥见端倪。
这份附记是从账册里翻出来的。帐册中有此类纸片原不奇怪:申领军需等物时,本就需附上兵部或户部的勘合批文;运送途中若有损耗,也得有明细呈报备案;验收新到粮草器械时,更少不了相关的验收条据。
可这张附记上写的内容,却与它所在的这本账册毫无干系。它记载的并非册中的粮饷往来,而是这本账册成书的三年前,也就是距今八年前的一笔旧账。
若说这是当年账册入库时,管库官吏一时疏忽错放了,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附记末尾,有一处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的、淡得发灰的印记,却是五年前家破人亡的都指挥使武川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