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卉闻声先一步进了院子,又回身喊了胜子从铺面过来。兄妹二人并肩站定,一脸茫然。
妇人望着他们,声音放得柔和:“你们兄妹俩,也有些日子没去买三丫糕了。如今三月三将近,你们去街上挑些新鲜的,买回来尝尝吧。”
“娘?您一个人——?”陶卉不放心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武昭。
“快去。”妇人轻轻挥了挥手,“不用担心我,去吧。”
待兄妹二人的脚步声走远,院子里重归寂静。武昭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您倒是真有气度,竟半点不怕。看了我这身打扮,也该知道,我不是寻常娇弱的闺阁女子。”
妇人凄然一笑,苍老的眼眸里漫过一层水雾:“我也活够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帮我,只是我虽然老,也见过些世面——你眉宇间坦荡磊落,眼神更是清亮,不像是来害我的,忠勤侯府势大,更不会专门来找我这个老婆子的麻烦。更何况,事到如今,我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办法再护着这两个孩子。”
说完,她望着院里那棵老榆树,回忆道,“我原是....南越王的妾侍双玉的贴身嬷嬷。”
“你听这名字便知道,她本是王府里一个丫鬟,偏生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竟叫她得了老王爷的青眼,一朝从尘埃里被提拔起来,抬成了妾侍。可这运气再好又如何?连个正经的姓氏都没有,到最后,还是叫双玉。”
“她是个念旧情、知恩图报的,我做嬷嬷的时候,见她年纪小、可怜,便待她多有照拂。她专门求了老王爷,把我要到了她的身边,自此我便不用做那劳人的活计,只需给她做些衣裳帕子,每日缝缝补补的就好。”
“不过,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才生下孩子不久,便被府里的侧妃污蔑与人私通,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要一并打死。”
“老王爷一时兴起抬了她,也一时兴起就忘了她。怀胎哺育,近一年不曾近身、不曾侍寝,王爷哪里还会记得这么个人?只是不知道那侧妃怎么说服的老王爷,竟然连襁褓里的娃娃也不放过。”
“其实,她即便是做了妾侍,在王爷跟前也跟丫鬟没什么两样。直到她临死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不是南越人,竟然是北地的出身。”
“她给了我一些银两,求我我偷偷带了孩子逃出王府。我一路奔逃,起初本想在叙州安歇,但我心神惶惶,夜里闭眼就梦到王府的追兵,总觉得那地方离南越太近,迟早要被寻到。”
“后来我便想,要去,就去一个鱼龙混杂、谁也认不出我们的地方。最好是这天下最繁华的所在,藏在人堆里,叫谁都寻不到才好.....”
说道这里,妇人忽然牵了牵嘴角,苍凉地道:“——到头来,还是被人找到了。”
***
这番往事听得武昭心头巨震,她怔怔地望着妇人,半晌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叹服:“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您当真是有大智慧的人。”
“什么智不智慧的,”妇人淡淡一笑,“姑娘或许不信,但我已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也犯不着诓骗你什么,方才所说,虽然略去一些,但句句属实。听了这些,姑娘可愿意猜猜看,卉儿和胜儿,哪一个才是南越王府的血脉?”
哪一个?
是了,武昭心想,二人年岁相仿,但长得并不像,只有一个孩子是南越王的后代。
不过先前陶卉说,南越王妃要认她做干女儿,那么,是陶卉?
不对,这辈分不就乱了吗?
那是陶胜?男孩可能受重视些,王妃要接他回去,那样答应,是为了安顿好他的姐姐让他放心......不,不,也不对,南越风俗与中土不同,女子也可以招婿甚至即位,这样说不通.....
不不不!
太蠢了,武昭你太蠢了!
电光火石间,武昭忽然恍然大悟,只觉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一切都豁然开朗!
南康公主,二月初五就知道了要被赐婚的消息,南越王妃不愿女儿远嫁,这哪里是寻亲?
分明是要——李代桃僵!
见武昭兀自怔在原地,似是还没理清这其中的关节,妇人以为她猜不出,也不绕弯子,道:“是卉儿,她那双眼睛,和双玉一模一样。”
“大娘....”武昭喉头滚动一下,刚才的推断让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南康出嫁在即,王妃护女心切,陶卉,或者边卉,只怕任谁,都护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