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这才缓步踏入,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门槛,微微露出些里衬。姑姑转身为那人轻轻解下系带,斗篷无声滑落在姑姑手中。
其余宫人似是得了吩咐,俱都垂首立在门外,殿内只有她们三人。
姑姑接着恭谨地道:“这位,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武昭心头轰然一响,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反应。
姑姑见状,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武昭回过神过来,赶紧低头下去,拜道:“民女魏昭,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四下看了看,自去榻上坐了,绥心跟上前,给太后扶正了软枕靠着,也在一旁站定。
武昭还是叩拜的姿势,太后却不紧不慢道:“绥心,炭火。”
绥心福了福身,道:“是。”
说罢便出门去吩咐再加一盆炭火过来。
宫人们手脚很快,加了之后,殿里更暖和了些,太后这才道:“平身吧。”
跪了这许久,武昭起身有些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稳了,便是眼观鼻、鼻观心。
只听太后平静地道:“让你跪着,是让你好好想想,你究竟姓甚名谁。现在,可想清楚了?”
武昭悚然一惊,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敢深思,也不知要怎么回这句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扑通一声,她又重重跪了下去:“娘娘恕罪,民女有罪,求娘娘饶民女一命。”
太后不言,殿内又安静了下。武昭盯着眼前宫砖的纹路,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说,还是不说?
太后大费周章地将自己运进宫来,又漏夜前来,是要亲自见自己。南越王妃当初抓她时,分明只知道自己侯府武师的身份,而太后能将自己从王妃手里捞出来,还有此一问,显然所知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多半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太后到底知道多少?武师魏昭这层之下,还有国公麾下的魏二,再往下,才是武昭。
说,还是不说?
时间只过弹指,武昭的脑子却已经转了千回。她攥紧了拳头,牙关一咬,决绝道:“罪女武昭,参见娘娘,求娘娘开恩!”
上首的太后听闻此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起来吧。”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武昭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便稳稳落回了肚子里。果然,太后既来见她,又怎会不知她的底细。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到,后背已被汗浸透,贴身的衣衫黏在肌肤上,冷冰冰的。
才起身,太后又道:“南越的药可不简单,赐座吧。”
绥心闻言搬了椅子放在太后下首的位置,武昭道谢坐下——不是她不矜持,实在是站不住了,再不坐,只怕更加失态。
殿内不算明亮,待武昭坐定,太后才仔细打量她几眼,心想:是个端正孩子。长相虽不算绝美,胜在气质出众——难怪杜家那小子也上了心,真是个会挑的。
思及此,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齐乐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呐,眼光还是不能太高,再拖,可就成老头子了。
武昭浅浅坐在椅子边上,听到太后叹气,立刻绷紧了屁股,太后娘娘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贵人不开口,她也不可能问,实在折磨。
正这般想着,太后说道:“武昭,哀家既已知道你的身份,今日之事,自然也知道来龙去脉。哀家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问你:其一,你好不容易返京,为何又要离京?其二,你既然已经决意离开,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这两个问题,句句都戳在要害上,绝非轻易能答。更何况,听太后的意思,连自己解散下人准备离京的事情都知道了。武昭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心地回道:“娘娘圣明。这两件事原委曲折,容罪女细细向娘娘禀报。”
说罢,她便将如何查到父亲印鉴、如何遇到陶卉一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太后。
太后细细听了,神色始终未变,只在她说夜闯大理寺时,轻轻皱了眉头:“杜子瑜也忒大胆了。”
武昭一惊,她根本未提及杜琮的名字,太后竟能一语点破,这份敏锐实在惊人。她一时迟疑,不知该不该替杜琮分辨几句,替他稍作袒护。
可太后说完这句,便没再深究,只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待武昭讲完所有缘由,太后道:“陶卉的事情,哀家是知道的,南越王妃此举,也是走投无路。好在哀家及时拦了,才没有酿下大错,也算你福大命大,若晚一点,你便凶多吉少。你如今无亲无故的,纵使有人想寻你,又到哪里去寻?”
武昭听罢,连忙行礼道:“罪女多谢太后娘娘大恩!有娘娘福泽庇佑,罪女才能留下这一条命,此恩重如泰山,实乃罪女之幸!”
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殿内复又静了下来。太后又凝眸思忖了许久,方才看向她,郑重道:“武昭,你父亲的案子,牵扯甚广,更事关皇上的颜面,你若要查,可谓难如登天。你本性纯良,能为陶卉一家这般奔走周旋,也算难得。哀家可以赏你——不仅免去你罪女的身份,还赐你金银田产,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如此,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