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见她坚决,便知再强迫无益。她心里清楚,素华这般执拗,一来是碍于齐乐章的吩命令,二来更因她自小在忠勤侯府长大,侯府的规矩森严、威严深重,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让她不敢有半分擅自脱离主家、逾矩行事的念头。
这一夜,二人抵足而眠,褪去了白日的拘谨与防备,素华渐渐放松下来,絮絮叨叨地拉着武昭问个不停,眼底满是好奇与向往:“姑娘,受封郡主的场面是不是特别隆重?我只听府里的嬷嬷说,当年侯爷成亲时府门外长街上可都是一片红呢,光是布匹这一项就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皇宫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话本里写的一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雕梁画栋!还有还有,姑娘真的见到真龙天子了吗?皇上是不是特别威严?”
武昭耐着性子,一一轻声答她,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暖意。可她也明白,素华到底是忠勤侯府调教出来的人,看似天真烂漫、满心好奇,骨子里却极有分寸——自始至终,她从未问过一句,为何从前的 “姑娘”,会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 “郡主”。
就像从前在拱团巷,她日日守着那间宅子,却从未开口问过,里间供奉的牌位究竟是谁一般。
有些事,不必点破,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默契。
会同馆里,本来只有郡主“乳母”瑛姑姑陪着武昭,王瑛的年纪大了,武昭不忍让她做些什么,于是她除了绣花,就是在房中歇着。此时有了素华,日子就快多了,转眼就到了要启程的时候。
这一个月里,杜琮时不时在夜半悄然潜入,只为陪她片刻。
二人不多言语,只静静坐在院角那丛芍药旁,轻声说着武昭儿时的琐事,或是杜琮少年时在外征战的趣闻。这般细水长流的相伴,一点点舒缓了她的忐忑,武昭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有些害怕和紧张。
这日,杜琮来了后,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向她递来。武昭接过一看,却是陶卉的亲笔。
信中说她一切安好,绣铺的生意也渐渐如往日一般顺遂,接下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感激,原来陶卉已然将自己的身世猜出了大概,感激武昭大义代她出嫁,信的末尾,她盼望着能报答武昭的恩情,想换回年迈的母亲回家安享晚年,自己可以代替母亲侍奉在她左右。
武昭很是惊讶,陶卉难道不知道,等她出嫁之后,瑛姑姑本就要回去吗?
杜琮想了想,轻声解释:“太后娘娘那边,想来是不愿太多人知晓内情。你出京后,即便瑛姑姑不必随你一同前往金陵,也必定要隐姓埋名蛰伏几年,断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抛头露面了。”
武昭点点头,又追问道:“陶卉怎么会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
杜琮笑着赞道:“她实在聪慧,在国公府门口自称忠勤侯府的下人,还亮了腰牌,齐家本就常来人,门口侍卫见得多了,也没多想,便直接通传于我了。”
“腰牌?”武昭诧异,“她哪里来的腰牌?忠勤侯府根本就不知道她这么个人呀?”
“我当时也这般问她,谁知答案竟还和你有关。”杜琮笑望着她。
“我?”
“你仔细想想,初见她时,是不是给她看过侯府的腰牌?”
武昭凝神回想,记起第一次进绣铺的时候,的确向他们假称自己是忠勤侯府的人,还给陶卉看了玉牌做证明:“好像....是有这回事,怎么.....”
杜琮啧啧称奇:“许是因为从小就做绣活的缘故,她竟然对那花样过目不忘,自己仿了一块出来,虽然成色材质和纹路的细节都不大对,稍显粗陋,但骗过门口侍卫是绰绰有余了,我看了之后也难免心生佩服。”
武昭听罢,也忍不住轻声赞道:“她真是心灵手巧,又胆大心细。诶,只是,她怎么知道要去找你带信呢?拜佛也得拜对了庙才行呀。”
杜琮道:“她身子好了之后,陶胜与她先去了拱团巷碰碰运气,也只见到了素华,是素华悄悄替她指了这条路。”
“是素华?那她怎么半句也没同我提过?”
“她怕是不确定,陶卉他们到底能不能见到我,更不知道我愿不愿出手相助。你在会同馆出不去门,知道了也是空担心,若是事成,你自然会知道,没成之前,还是闭口不提的好。”
武昭听了点点头,这样稳妥,的确像是素华的性子做的事情。
又看了一遍信,武昭决定还是不回了,这般白纸黑字的东西,留下便是隐患,还是保密为上。她当即就着烛火将信烧了,只托杜琮带话回去——时候一到,瑛姑姑自会回去,让陶卉不必忧心。此外,又嘱咐杜琮代她给陶卉送去一笔银子,好让她们往后日子能宽裕些。
杜琮应下这份差事,便悄然离去。
武昭抬眼望向天边,月色已是一弯细细的新月。又快到月底了。
***
送亲前夕,南越王府自封地备下的百余抬嫁妆,早已由水路沿江北上,婚礼前半个月左右便会运抵江南,到时会暂且安置在陛下御赐的郡主行馆之中。
武昭已经看过南越王妃准备的嫁妆册子,里面田契地册、锦缎皮裘、金玉珍玩、古董器皿一应俱全,皆由南越旧仆与宫廷女官共同看管登记,大婚之日会一并抬入国公府。
南越王不便离藩,而路上时日长久,王妃上奏说身子奈不了暑热,便只由宗室长辈与王府长史组成送亲眷属,自封地先行抵达江南,在行馆静候,以为娘家依仗。
武昭则自京城启程南下。太后亲赐大婚所用御制凤冠霞帔、金玉头面、沉香妆匣,并指派两名老成嬷嬷、四名宫女随行侍奉,一路照料起居,亦传太后口谕,以示慈恩。
建宁帝另遣礼部官员为正使、内监为副使,持节护嫁,并调拨禁军沿途护卫。此乃本朝的第一桩赐婚,送亲仪仗迤逦宏大,所过州府的官员皆需出城迎送。待抵达江南行馆与嫁妆、送亲眷属汇合,只待吉时一至,便入府成礼。
莫说郡主大婚,便是寻常人家嫁娶,也是要上上下下忙前忙后,何况武昭这桩婚事事事紧要,半分错漏都出不得,周遭众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