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内铺着月白软缎,托着几样绣品,一眼望去不似凡物,倒似云霞凝彩。
一方石青缎扇套,以银线暗织竹纹,日光下流光暗转,竹叶层层叠叠,叶尖细如毫发,似有风拂过轻轻颤动;旁一方素绫帕子,用双面绣作红玉梅,正面疏影横斜,背面花团锦簇,两面浑然一体。还有一枚藕荷色荷包,绣鸳鸯戏水,水波透出粼粼微光,禽鸟绒羽一根根分层叠绣,蓬松如生,仿佛稍一碰触便要振翅入水。
陶卉一见便移不开眼来,这几样皆是顶尖的劈丝细绣,一根丝线劈作数缕,既有江南灵秀,又不失高门气度,只一眼便知是寻常铺子仿不来的绝顶手艺。
武昭伸手拈起那扇套,将自己手上的扇子顺势一装,“掌柜的,这件,你说个数吧。”
“公子好眼力,这扇套用的是上等的石青锦,是铺子里吴娘子的手笔,她最擅这种细巧纹样,足足绣了月余,您喜欢就是有缘了,定价三两。”
武昭指尖摩挲着扇套边缘的针脚,淡淡颔首:“确实称得上精巧。”
陶卉在一旁暗暗心惊,三两银子是寻常百姓一年的开销....不愧是金陵。
武昭将扇子往腰间一揣,“这扇套我要了,另外,把你家吴娘子绣的样稿拿我看看。”
掌柜连忙应下,转身去取。
不多时,掌柜拿着一个小袋子回来,里面有一叠样稿,皆是吴娘子的绣样,花鸟鱼虫,样样都精致得不像话。
武昭只扫了一眼陶卉的表情,便知道她的心思,于是又取了那方红玉梅的帕子,递给陶卉,接着示意了下后面的侍女,也不多话,转身出了铺门。
侍女赶忙问了价,递了银子上前,掌柜的喜笑颜开的收了。一日进账五两,实在是难得如此干脆的大生意。“多谢公子,以后还望您常来。”
出了门,武昭道:“刚才那些东西的绣工,你可喜欢?”
陶卉点点头,“在京城少见如此好的手艺,没想到在这里如此常见。随便一个铺子就有。”
“哪里是随便一家铺子,”武昭轻笑一声,“这铺子可是裴国公府都觉得好的。”
陶卉一愣,“郡主是听他们说了才特意来的这家?”
“正是。”武昭道,“你若喜欢,就在他们家学,跟着那位吴娘子,如何?”
“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啦,”陶卉展颜一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顾虑,“只是绣工学徒不轻易招外乡人,我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还是现在小铺子里打打杂,再做打算吧。”
“这个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办妥。此处离行馆和易府都不远,这一点,别的绣铺都比不了。”
“好。” 陶卉欣然应下。
那日在码头下船时,武昭就已经见识过了金陵的繁华。江面上舳舻相接,桥面上挑夫、商贾、行旅往来如织,路面上更是酒旗招展,饭馆茶肆鳞次栉比。
待入城之后,又见秦淮河绕城而过,水网纵横,画舫轻摇,两岸河房雕栏相望。既有温婉灵秀,又有雍容大气。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自然是要赏玩一番。武昭打定了主意,今夜就要找个画舫游赏。
只是此刻时辰尚早,武昭准备先去安裕行一探。
安裕行在金陵仅有一家,虽然比不当当地巨贾,到底是在陇西称霸的商行,门面也算气派。武昭进门后,一亮牌子,安裕行的人便心领神会,领她上楼进了内室。
楼上隔间内,管事行了个标准利落的军礼:“属下龚修铭,见过归善郡主。”
武昭一愣,“你是....杜公爷派来的?”
“是,郡主好眼力。”龚修明起身回道,“属下原籍在金陵附近的连州,追随杜国公多年,前些年因旧伤不便随军,便回乡安置,由国公爷和齐世子安排在安裕行打理事务。此番听闻郡主驾临金陵,齐世子特意将属下提为金陵行管事,在此专候郡主吩咐。”
“甚好,”武昭道,“有你在,本宫在金陵会方便许多。”
能有信得过的人,自然是最好的,这个人在杜琮手下干过,比单纯齐家的人更让武昭用着心安。
“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请郡主吩咐。”
“有个绣坊,叫云章的,你可知道?”
“小的知道,这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五大绣坊之一。”龚修铭应道。
“五大绣坊?”武昭略一挑眉,“此话怎讲?”
“素纨阁、浣霞轩、裕昌绣庄还有恒顺绣坊,算上云章绣坊,是金陵城内最有名的五大绣坊,时日长久,根基深厚。相比于别家,云章算是后起之秀,虽然不如其他几家年份久远,也没有分店,但胜在样式新颖、伺候周到,颇受城中年轻贵女和名流的喜爱。”
“原来如此。那么,这家铺子,安裕行能插手么?”
龚修铭会意:“不知郡主是想将整间绣坊买下,还是只入股参股?”
“我今日去了,掌柜经营得还算稳妥,若咱们买下来,不一定能做的一样好。因此,不必完全控制。”武昭思索道,“只需安插一份势力,多一处隐秘据点便好。本宫总出入安裕行,未免惹人注目,往来绣坊反倒自然。此事,你这边可方便处置?”
“属下明白。”龚修铭微微一笑,“若是要将五大绣坊尽数拿下,安裕行还需咬咬牙费些力气,可只一家云章,实属轻而易举,请郡主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