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慈宁宫。
入秋之后,朔风渐起,太后便极少出殿走动。今日天朗气清,夕阳斜斜铺洒,暖融融地漫过庭院,太后便命绥心将宫里新开的几盆胜金黄搬到廊下,闲坐观赏。
这菊花朵大而饱满,瓣瓣鎏金,开得热烈明艳,映着落日余晖,十分好看。太后道出神望了许久,忽然道:“绥心,今日就是归善郡主出嫁的日子吧。”
绥心垂首在侧,应道:“娘娘好记性,正是今日。按时辰算,此刻想必早已拜过堂,行过合卺礼了。”
“不错。”太后看了看日头,又道,“绥心,你说,哀家是否,该多告诉她些什么?”
“娘娘所言,是关于何事?”
“自然是易家世子的事。”太后叹了口气,“她一个女子愿意过去,本就是鼓足了勇气,我们什么都不告诉她,会不会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
“娘娘,”绥心劝道,“可您先前也想过,这传闻真假难辨,若是一开始就和郡主说透,万一传闻不实,让郡主白白生了些许侥幸,反倒不好。毕竟,当局者迷,知道得太多,更容易乱了方寸。”
太后缓缓点头,眼底的纠结渐渐散去,只剩几分无奈:“你说得是。哀家也明白,此事终究不能妄下定论,我们尚且不能确认是真是假,告诉了她再放她去试探,显得过于薄情了,于大局无益。”
说罢,她摆了摆手,语气稍缓:“你去,传哀家的话,叫章儿进宫来看看我。”
“太后?”
“他已经数日未进宫了,也该来看看我这个姑母。”
“是。”
“等等。”太后忽然叫住她,抬手指了指廊下开得最盛的两盆胜金黄,“把这两盆开得最好的,一并赏给英国公。就说,哀家记得夫人喜欢菊花,念他有孝心,让他府里也添几分秋意。”
绥心躬身应下:“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
待辞别一众宾客,重回新房时,武昭早已身心俱疲,呼吸都透着乏累。
易府的确根深叶茂,族中人脉遍布各处,或是身带一官半职,或是坐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她独自落座桌前喝茶,稍稍缓神。身侧,侍女正细致伺候易元白褪去繁复的婚服。
武昭借着杯沿的遮掩,悄然打量。易元白举止从容,神色自然大方,全无羞涩紧张。
脱衣后,他一身白色中衣,长发披散,比起刚才一身正红,整个人显得更加内敛沉静。
说实话,武昭总觉得今天的婚礼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哪里透出一些违和。
不过,她本就无心姻缘,算不得什么心甘情愿的新娘。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祟?
但是思来想去,这份莫名的怪异,多半还是源于易元白过于平淡疏离的态度。
清茶入喉,武昭觉得干渴稍稍缓解。方才接连拜见宗族亲眷,人头攒动,一张张面孔走马灯似的掠过,样貌神色只大致留了印象。
可是不对,为什么自己会渴呢,刚才在席间....席间?
刚才在席间一口东西都没喝。
武昭忽然回过神来。
不止是她,刚才面见众人,竟然无一人上前敬酒劝饮,族中长辈端坐席间,不见举杯,连理应承礼敬酒的易元白,也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要行酒礼的意思。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喜宴上没和新人喝喜酒,实在是太反常的经历,只不过她不曾经历过这些,所以到现在才觉察出来。
是易元白素来不能饮酒?还是裴国公府上下本就有不饮酒的规矩?可是若是有的话,为何无人提前告知?
一念及此,她又想起早些时候的合卺之礼,那时他喝了吗?
虽然可能不是易元白的原因,但是他的状态实在引人想要往他那边想。
武昭努力回想,却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刚拜完堂,心绪纷乱,只觉得米酒味甜,根本没注意易元白喝了没喝。
诸多疑窦层层叠叠涌上心头,武昭心里不由得绷紧起来。
外面暮色渐深,该就寝了。
那边,易元白已然换罢衣衫,净过面容,继而对武昭道:“郡主今日劳累整日,早些洗漱歇息吧。若是不惯府中侍女伺候,尽可传唤陪嫁嬷嬷入内服侍。”
“好,多谢世子,”武昭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身侧侍女,询问道,“不知道我的两位陪嫁的嬷嬷此刻在何处?”
侍女垂首恭声回话:“回郡主,林嬷嬷尚在库房,赵嬷嬷一直在侧间候命,随时听候传唤。府中上下皆知两位嬷嬷自宫里来,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既如此,便请赵嬷嬷进来。”
“是。”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赵嬷嬷便领着几名伺候梳洗的小丫鬟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