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对面嘶哑的声音乱了分寸,话音卡在喉间,岔了气息,紧跟着便是一阵压抑又急促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武昭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来,颤声道:“......哥哥。我还活着。”
“喀拉——”一声,对面人站起来,碰倒了椅子,他慌忙又急切地伸手一按,屏风猛地倒下。
泪水氤氲了武昭的视线,但是她还是一下就认出对面的“文不识”,正是兄长武彦。
哥哥的样子,已不复记忆里的模样,对面人的身形清瘦得脱了形,脊背也微微塌着。颔下生出了凌乱的长须,面色枯槁憔悴。左目蒙着素白绫带,在脑后系结,仅存的右眼大睁着,通红着望向她。
“哥哥....你怎么.....昭儿....昭儿来晚了.....呜呜呜......”武昭喉间哽咽破碎,武彦的泪水也奔涌而出。
长案横亘中间,兄妹二人各立一端,遥遥相望。
万般心绪,悲喜交缠。
武彦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武昭的手,将她拢进怀中,泣道:“昭儿,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能护住你.....”
武昭埋在他单薄的胸口,肩头微微发颤,隔着衣衫,竟能清晰触到他嶙峋凸起的肋骨。数年离散的委屈与颠沛之苦,在此刻尽数崩涌而出,她死死攥紧兄长的衣襟,再也按捺不住,放声恸哭。
***
“咚咚咚....”
门外的辛七听到里面哗啦啦一阵响,忍不住上前敲门问道:“小的冒昧了,不知您可有吩咐?”
武昭止了哭声,道:“无事,你下楼去候着吧。”
“是。”
武昭替自己和哥哥擦了残泪,二人一起在室内床边的小塌上坐下。
武彦道:“昭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如今?”
他此时才定下神仔细打量自家小妹。武昭气色很好,虽然一身男装,但是看起来比自己好过太多。衣料质地上乘,比在家里穿得还好些,他心头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今日是受阁主的吩咐,在此迎接贵客,不由得又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会辗转寻到这里,还约我在此相见?”
武昭叹了一口气,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在其中受的那些苦楚。
说到从流放地逃出来时,武彦听得心头阵阵揪痛,伸手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没事的,哥哥,都过去了。”武昭靠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说罢,又将自己如何从军,如何进京,如何面见太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什么?你是说,太后令你做了归善郡主?”武彦猛地抬眼,满脸震惊。
月前裴国公府大婚,排场轰动金陵,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万万想不到,远嫁而来的人,竟然是小妹?
“正是我。”武昭平静点头,“只是我本就别无选择,就算不做这个郡主,也终究要来金陵。”
武彦眉心一蹙:“此话怎讲?”
武昭便又将自己意外寻获账册,不得不入局的原委轻声道出。
武彦望着眼前沉静的小妹,悲从中来:“长大了,我们家的昭儿,真的长大了。受了这么多苦,终究是....哥哥无能。”
不过,唏嘘一瞬,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昭儿,太后安排你嫁过来,是为了查易家。你孤身一人,安全吗?”
“暂时没事,不过....唉,不说也罢,目前我的身份是归善郡主边月昭,哥哥可别说漏了嘴。”
说罢,武昭又问,“倒是哥哥,当年是被流放岭南,怎么会到了金陵?你的眼睛和声音.....?”
当年武家获罪,武彦被废去功名,判了流放岭南充作官奴。应该先由当地卫所军将管辖,再交由地方土司看管。
武昭知道,发配去的罪人,皆是官家私奴,命如草芥,无半分人伦体面。白日里做些开山垦荒、伐木运石的活,晚上或修驿路,或筑戍堡,这倒也罢了,奴棚低矮,岭南又阴湿,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才是最要命的。
“唉,说来话长,”武彦长叹一声,开口道:“当年,到了岭南后,我被移交地方土司看管,南蛮不通文化,稍有懈怠便是鞭刑加身,生死全凭管事心情。我熬了两年,一日,天降连日暴雨,山涧洪水暴涨,山崩地淤,山下整片劳作的工坊和奴棚尽数被泥石掩埋,上千奴工瞬间葬身地下。也是命数捉弄,前一日日我因寒症复发,干活不力,被管事狠狠抽了十几道鞭伤,罚去海边滩涂晒盐,不在山中工地,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说到此处,他见武昭心疼地又流下泪来,安抚的笑了笑,继续道:“我趁着混乱连夜逃了出来,自此不敢再用旧名。好在幼时常年服药,久病成医,略通草木药性。逃亡途中藏身荒山野岭,身上鞭伤溃烂无处医治,又怕被人循着身份追查,便寻了烈性草药,自伤了喉咙,至于这只左眼,也是在逃亡之时,被林间毒虫叮咬,一直红肿溃烂,低烧不止,后来被人所救,他替我剜去了病眼,防止毒液入脑丢了性命。”
“不过这般模样,倒也未必是坏事。”武彦苦笑一声,沧桑道,“容貌损毁、嗓音沙哑,反倒没人能轻易认出我的真实身份。后来身子渐渐将养得好些,我本想外出谋生,积攒些许家底,可我身无民籍,形同黑户,在外寸步难行,万幸当初救我的那位恩人,是山中道观的道人。他心善怜我身世坎坷,借了一份道观度牒与我。我便借着这道身份遮掩行踪,一路辗转来到金陵,又逢秋闱,便来此青楼自荐,才有今日。”
他看着桌上那张宣纸,道:“我如今笔迹已经大变,看到你用我从前的笔迹写的‘鸽血将军’四个字,还以为是做梦,昭儿,哥哥常在晚上梦到爹娘和你,你能活着,我死也无憾了。”
那年上元佳节,兄妹二人逛罢灯市回家后,武彦为了揶揄她,特地写了这四个字,笑她想要带兵出征,偏偏又爱搜罗些零碎小玩意儿,哪里像是将军的气度。写好后,还让她将这四个字裱起来挂在屋里。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纸年少时的戏言墨字,竟成了兄妹隔屏相认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