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播报过后,系统再次陷入沉寂。
这期间,月亮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江春中途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被冻醒,下意识抬眼。
浩荡长天,明月高悬。
她撇了撇嘴,忽然有些讨厌今晚的月亮。
它那么圆那么满,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好像在嘲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圆满。
夜风不息,寒意不去。
江春的身子冷得直发抖,正想站起来走走。
恰好这时候,墓室那头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
她闻声回头,便见江霁站在门口,一手扶着石壁,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调整情绪。
月光苍凉,落在他身上,江春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这么老,这么累。
她赶忙站起身,双腿一阵酸软,险些脱力摔倒在地,两手扶着栈道栏杆稳了稳,这才快步走过去。
“父皇……”
江霁闻声抬头。
“长乐?”
一眼看见少女,他脸上神情瞬间从恍惚变为了惊讶。
江春没说话,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他。
望着怀中少女乱蓬蓬的头发,江霁慢慢抬手覆在她的脑后,轻轻揉了揉。
“怎么大半夜穿这么少跑出来?”
江春把脸埋在男人怀里,闷着声道:“儿臣怕父皇一个人在山上会很孤单。”
江霁一顿,继而轻笑:“傻丫头,父皇与你母后同在一处,怎会觉得孤独?”
说着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少女身上。
“走吧,随父皇下山去。”
江春整个人被裹在袍子里,抬头去看江霁。
月光下,男人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并不哀恸,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抚平了悲伤情绪,剩下的只是平静。
她的鼻头莫名一酸,赶紧低头挽住江霁的手。
“父皇,儿臣扶着您。”
父女二人并立而行,慢慢往下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栈道上,一高一矮,依偎得很近。
走着走着,江霁忽然开口。
“你母后第一次见朕的时候,把朕当成了太监。”
“……啊?”
江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时候朕才十五岁,生得白净,一身便服去卫府传旨。”
江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母后当时也才十三岁,跟在你舅父身边跪地接旨,偷偷抬头看了朕一眼,小声问你舅父:‘宫里来的公公怎的这般年轻?’”
“你舅父当场被她吓到脸色发青,朕之后从你舅父口中得知此事,更是憋屈得不行。”
想象着那时的场景,江春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霁又说:“你母后怀你时特别爱吃酸,朕让人买空了京城里所有的梅子,你皇兄不爱吃梅子,每天都看着你母后吃,边看边流口水,把你母后逗得直笑。”
江春听着,心里既酸又暖。
江霁说的这些,原书里没有,她在宫里也打听不到。
这是江霁和卫无双的故事,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父女二人边走边聊,到了山腰的祭台广场,江霁脚步停住,抬头望向夜空里的那道光亮。
“你母后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生怕他触景又生哀情,江春便想说些什么分散他的注意。
却听男人又说了一句——
“你母后生前,最喜欢月亮。”
江春眨了眨眼,终是没有开口,认真竖起耳朵。
“她曾说,月亮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
“御花园里的牡丹只有宫里能看,岭南的荔枝只有贵人能吃,可月亮不一样。”
“皇宫里的月亮,百姓同赏,无论贫富贵贱,每个人看到的月光都一样亮。”
说着,江霁收回目光,眸子黯淡。
“朕那时候想,月亮这么圆,她怎么舍得走呢。”
江春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袖子。
江霁朝她笑了一下,忽然问:“长乐,你现在还害怕这里吗?”
江春不知他为何作出此问,明显愣了愣。
“从前每年来此祭祀,你都因害怕而不愿进入主墓室,可是今夜……”
江霁没有说下去,两眼直直望着少女。
江春以为他要对自己今夜之举追根问底,心头骤然一紧。
不等她想好理由,眼前男人目光温柔,抬手轻抚她的头。
“长乐不必害怕。”
“日后待朕百年,与你母后在此同眠,这里便是朕与你母后的家。”
闻言,江春眼眶发热的同时,脑海不自觉浮现原书那些冰冷的文字。
原书里,江霁死于替身之手,关于他的尸体如何处理,曾是慕容怀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
于私,贤妃慕容惜对江霁满心恨意,本欲将其挫骨扬灰,至死亦无葬身之地。
于公,岐国灭昭,沈相既为岐国新贵,又是昭国旧臣,感念江霁当年赏识之恩,终不忍旧主受此屈辱。
到了最后,江霁得以全尸安葬,只是长眠之地并非千宁山。
亡国昏君,怎配入帝陵?
死生长别离,他终是未能与发妻同葬在一起。
……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一片,江春有些看不清男人的脸。
可对方那颗真心分明无比清晰呈现在她面前。
“傻丫头,怎么还哭了?”
江春偏开头,顺势牵着江霁伸过来的手。
“山上风大,被沙子迷了眼。”
“父皇,我们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