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围观人群,朗声道:“这机器,是我们掌柜特请能工巧匠改进过的,比老法子省力,出油更净、更香!各位上眼瞧好咯!”
说罢,她握住了那黄杨木的绞盘手柄,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有些吃力,但随着齿轮传动,螺旋轴稳步推进,压力渐增。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约莫过了几十息,就在人群有些躁动时,只见榨膛下方那光滑的铜质出油槽口,倏地,凝出一滴金灿灿、颤巍巍的油珠!
“出油了!”眼尖的孩子大叫起来。
那滴油珠落下,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油珠渐渐连成细线,细线又汇成一股澄澈金黄的油流,潺潺流入下方承接的宽口白陶瓮中。
阳光恰好穿过楼前招牌的缝隙,照射在这股油流上,折射出琥珀般温润晶莹的光泽。
同时,比炒制时更为纯粹却也更为浓烈的油香,澎湃而出,那是一种厚实又带着烘烤气息的富足香味,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甚至有些粘稠感。
“哇”人群彻底轰动了。
他们见过油,何曾见过油这样清亮亮、香喷喷地从机器里“流”出来?这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实在太震撼。
“这油……竟如此清亮?比我在油铺打的不知强了多少!”
“香!真香!难怪丰乐楼的菜那么好吃!”
“小娘子,这油卖不卖?我想打二斤回家!”
“这机器可真稀奇!看着比榨坊的大木槌轻巧多了!”
询问声、赞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隐溪和刘嫂忙而不乱,一个大声解释这油目前专供丰乐楼使用,暂不外卖,但欢迎大家进店品尝用此油烹制的各式佳肴。
一个则继续操作,又演示了芝麻的压榨。
当如丝般顺滑、颜色略深、香气更为优雅的芝麻油流出时,又引起一阵惊呼。
徐羲和站在门内阴影处,看着门外水泄不通的人群,闻着那弥漫整条街的醉人油香,听着不绝于耳的赞誉和询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少围观的人,在嗅闻、观看之后,真的走进了丰乐楼。
不过一刻钟,楼内已是座无虚席,门口还有等候的客人。
后厨早已备好今日特推的“新油系列”菜肴,此刻锅勺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浓郁的菜香混合着门外的油香,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烟火图。
更让她惊喜的是,对那台榨油机感兴趣的人,竟不比问油的人少。
有开小食铺的掌柜,有郊县的地主,甚至还有两个看似工匠模样的人,围着机器仔细打量,低声讨论着结构。
刘嫂按徐羲和事先的嘱咐,对机器的具体构造含糊其辞,只说是掌柜请人特制的,但隐溪却“不经意”地透露,这炒锅和机器的一些铁件,是城中吕记铁匠铺打的,手艺极好。
接下来的几日,丰乐楼门口的“榨油秀”成了汴京一景。
刘嫂和隐溪轮流上场,有时炒大豆,有时焙芝麻,有时则是新尝试的油菜籽。
香气每日飘散,吸引着新的好奇者,也固化着丰乐楼“用料精纯、技艺新奇”的口碑。
酒楼生意天天爆满,预约的帖子都排到了三五日后。
而关于“那种特别香的油”以及“那个会流油的巧机器”的传说,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迅速在汴京城内外流传开来。
徐羲和预料中的“吊胃口”效果显著。
开始有酒楼掌柜私下递话,想谈谈如何大批量购油。
有家境殷实的主妇派仆役来问,能否匀一些做家常用油。
甚至有两家规模不小的油坊东家,装作食客来品尝菜肴,实则目光总往门外那台机器上瞟。
与此同时,那个被隐溪“无意”透露的铁匠铺,突然接了不少订单,都是要求打造“类似丰乐楼门口那种厚实匀称的大炒锅”的。
吕岩乐得合不拢嘴,还特意来丰乐楼道谢,送了好几口精心打制的不同尺寸铁锅作为谢礼。徐羲和欣然收下,心中暗忖,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这一日午后,徐羲和正在柜台后查看账簿流水,豪哥儿悄悄过来,低声道:“小三娘,杜先生又来了,说要见您。看脸色,似乎不大好。”
徐羲和心中一凛,该来的总会来。
她合上账册,神色平静:“知道了。送壶上好的龙团,再配两样清淡茶点上去。我这就来。”
整理了一下衣袖,徐羲和缓步上楼,门虚掩着,她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杜先生独自坐在窗前,面前茶杯未动。见徐羲和进来,他转过头,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不悦与一丝焦急的神情。
“杜先生。”徐羲和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怎有暇过来?可是账目又有疑问?”
杜先生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小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近日丰乐楼门前,好生热闹啊。”
徐羲和淡然一笑:“承蒙街坊客官们捧场,做些展示,回馈顾客罢了。”
“展示?”杜先生扯了扯嘴角,“炒籽榨油,香气传遍半座汴京城。老夫虽在休养,耳朵却不背,如今满城都在议论丰乐楼的新油和新机器,小掌柜,这恐怕不止是‘回馈顾客’那么简单吧?”
徐羲和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先生以为如何?”
杜先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自家有油坊,乃是族中产业,一荣俱荣。你父亲在时,丰乐楼用油从来是从自家油坊走账,价格公道,质量也有保证。如今你另起炉灶,私下榨油,这油不进酒楼公账,所得利润归于何处?更遑论那榨油的机器,投入不小吧?这些本钱,又从何而来?可曾经过族中公议?”
一连串的质问,直指核心,无非一个钱字。
徐羲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是质疑她损害族产利益,中饱私囊;二是质疑她动用不属于她个人支配的财产进行私人投资。
她早有准备,从容道:“先生此言差矣。第一,丰乐楼目前所用新油,并未停止从族中油坊采购,只是用量有所调整,尝试新配方,此为酒楼经营常态,采购账目,先生尽可核查。门前演示所用油料及所出之油,皆记为酒楼‘新品试制’成本,一笔一笔,皆在酒楼账上,何来‘不进公账’之说?先生若不信,可随时调阅明细。”
杜先生眉头一皱,这倒是他未曾细查的盲点。
他过于关注徐羲和是否私下卖油,却忽略了演示本身也可计入成本。
徐羲和继续道:“第二,改进榨具、尝试新法,初衷是为降低酒楼用油成本,提升菜肴品质。如今看来,效果显著,酒楼生意大涨,利润增加,受益的仍是丰乐楼,是徐家。至于尝试过程中,偶得些许优于市面的油品,先生也看到了,引来多少客源?这难道不是对酒楼的贡献?至于榨油机器与坊间的投入……”她顿了顿,直视杜先生,“乃是我用自己历年积蓄,并抵押了些许母亲留下的嫁妆首饰,与友人借贷部分,筹得款项。一应契约俱全,未曾动用酒楼一分一毫公款,也未向族中公账伸手。此事,我母亲知情。先生若欲查验,我可请母亲出面,或出示抵押借贷文书。”
她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有理有据。将“私人投资尝试技术革新以反哺家族酒楼”的行为,说得光明正大,且风险自担,利益却与家族共享。
杜先生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徐羲和私售油品牟利,更没想到她投入的资本来源如此“清白”。他原本以为能抓住她挪用公款或损害族产的把柄,此刻却被对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
“即便如此,”杜先生不甘心,换了角度,“你如此大张旗鼓,可想过自家油坊的处境?族人若知丰乐楼弃用族产,转而自榨,会作何想?族中长辈若问责起来……”
“先生多虑了。”徐羲和打断他,语气转冷,“丰乐楼是酒楼,首要之务是做出好菜、吸引客人。用何种油、如何用油,只要合乎律法、不损酒楼利益,自是掌柜职权之内。
族中油坊的油,若品质更优、价格更宜,丰乐楼自然乐意采购。反之,尝试改进,寻求更佳,亦是掌柜本分。难道只为了照顾族产生意,便要用次一等的油,砸了丰乐楼的招牌?这恐怕才是真正损害家族利益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变幻的杜先生:“杜先生,您是老账房,应当明白,生意场上看的是结果。丰乐楼近日生意如何,账目如何,有目共睹。我所做一切,皆是为酒楼计,为徐家计。若有人因一己之私,或固守成规,而欲阻挠酒楼发展,甚至损及酒楼根本”她停顿一下,眼神锐利如刀,“那便是与我徐羲和,与这丰乐楼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生计为敌。望先生慎思。”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也暗含警告。杜先生听出了她话里的决心和力量,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他脸色青白一阵,终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掌柜言重了。老夫……老夫也是为家族和睦、产业安稳着想。既然小掌柜思虑周全,一切为了酒楼,那……那自然是好的。”
“先生明白就好。”徐羲和神色缓和下来,“若无他事,我还需去后厨看看,先生请慢用茶点。”
说完,微微一礼,转身离开,留下杜先生独自对着满桌精致的茶点,食不知味,心中惊疑不定。
他意识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小掌柜,远比他想象得更难对付。
她不仅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更有了不容小觑的决断力和手腕。
走出房门,徐羲和长长的吐了口气。
她知道,杜先生不会轻易罢休,族中其他有心人也会很快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但她并不畏惧。
新酒已熟,静待时机,新油飘香,客似云来。
榨油机初步成功,铁锅订单果然增多,这一切,都是她握在手中的筹码和底气。
她走到二楼栏杆处,凭栏下望。
大堂内宾客满座,笑语喧哗,门外,刘嫂正开始新一轮的芝麻炒制,熟悉的香气袅袅升起,与楼内的饭菜香酒香融为一体。
烟气缭绕在丰乐楼的金字招牌周围,仿佛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繁荣屏障。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立于河边柳树下,正是林望舒。
他似是无意路过,抬头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他嘴角含笑,微微颔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像是书籍或卷轴。
徐羲和心中一动,对他遥遥一笑,她知道,他定是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或想法,或许是关于榨油数据的进一步分析,或许是其他。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波,但此刻,阳光正好,油香正浓,人心正齐。
她转身,步履坚定地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