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航程，是萌萌从未经历过的煎熬。江风凛冽，吹得她小脸生疼。越靠近上游，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就越发浓重。江面上往来的不再是寻常渔舟商船，而是各式各样的战船，有的船体上还带着焦黑的痕迹和破损的箭孔。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战鼓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每一次都让萌萌的心揪紧。她紧紧挨着小乔夫人，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看着身边神色坚定的两位阿姨和抿着嘴唇、努力表现出勇敢模样的周循与孙绍，她也将那份害怕死死压在了心底。

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午后，小船靠向了江东联军的水寨。

眼前的景象，让萌萌瞬间屏住了呼吸。

放眼望去，江面上帆樯如林，无数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着，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堡垒，较小的艨艟斗舰则如群鱼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桐油、铁锈、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岸上寨垒连绵，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大多残破不堪。随处可见忙碌穿梭的兵士，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甲胄上沾满泥泞，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兵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这里，就是战场。一个真实、残酷、与周府那个精致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小乔夫人紧紧握着萌萌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大乔夫人面色凝重，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周循和孙绍则被这宏阔而惨烈的战争画卷深深震撼，小脸上既有兴奋，更多的却是直面战争实景所带来的沉重。

没有人阻拦她们。或许是因为小乔夫人手中的令牌，或许是因为这非常时期，无人有暇顾及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女眷和孩子。她们一路沉默地穿过忙碌而压抑的营寨，径直走向那座位于中央、守卫最为森严的巨大营帐——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一角，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墨汁、皮革与男性汗液的气息。

帐内，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铺满了标注着各种符号的舆图木案前。他穿着一身沾染了尘土的银色铠甲，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散落在额前，更添几分风霜与疲惫。他的手指正用力按在舆图上某处，仿佛要将那图纸戳穿。

“公瑾。”

小乔夫人颤抖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这个日夜牵挂的名字。

那身影猛地一僵。

周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站在帐口，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妻子，以及她身旁的大乔，还有那三个站在大人身后、正怯生生又带着好奇望着他的孩子时，他那张因连日殚精竭虑而显得异常冷峻和疲惫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毫无掩饰的惊诧。

那惊诧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剧烈的波纹。但出乎意料的是，那惊诧并未持续太久，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了然、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温柔所取代。

他似乎……并不完全意外他们的到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妻子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大乔夫人，微微颔首，带着敬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三个孩子身上，在周循和孙绍那努力挺直的小小身躯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紧紧抓着小乔夫人衣角、正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萌萌脸上。

四目相对。

萌萌看着这位熟悉的、总是温和儒雅的周叔叔，此刻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宝剑，虽然疲惫，却锋芒毕露，周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令人心悸的威严和压力。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小乔夫人身后缩了缩。

周瑜看着她那怯生生的动作，眼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如铁的叹息。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那张巨大的舆图上，仿佛那上面承载着千钧重担，以及……眼前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