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正拿着一根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中的一块炙肉。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先是在笑容得体的宣国公夫人脸上扫过,又掠过母仪天下的皇后,最后竟带着一丝玩味,落在了远处那个低着头的谢知非身上。
这让谢知非有些无措,他这样看着自己作甚,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一样。他是一见钟情没错,可他分明记得裴旷是日久生情,他死缠烂打了很久的。
不过只一瞬,裴旷便收回了目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向宣国公夫人,眼神里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羞涩窘迫,只有一种近乎无礼的直白打量。
他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一出口就是十足的混账劲儿:“国公夫人厚爱,裴旷心领了。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这人野惯了,嫁给我怕是要委屈了金尊玉贵的小姐。再说……”
他话锋一转,“我爹说了,找媳妇儿首要一条就是要身子骨结实,能生养,得经得起北境的风沙。郾都娇养出来的美人儿,怕是受不住那个苦,在下也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不是。”
说完裴旷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道不合胃口的菜。
而他与这郾都权力核心的距离,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划下了一道鸿沟。
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人家不娶,你也没法硬嫁,宣夫人不再多言,笑了笑,转而与身旁的宣皇后说起闲话,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宣家刚吃了闭门羹,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在凑上去自找没趣,都默契的让这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识趣的都不会再揪着不放,但偏偏还就有不识趣的人。
“裴世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几乎被遗忘的五皇子谢知非,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直直地望向对面的裴旷。
谢知非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没有退缩,恰好他要的就是这些人的目光。
他终于站定,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说:“父皇,母后。”
然后,他转过身,直面裴旷。
谢知非的心脏狂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裴旷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道:“裴世子风姿,皎若云间月,朗如松下风。知非……心向往之。”
谢知非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肉里,用疼痛刺激着自己,他无视了周遭的反应,紧紧盯着裴旷,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灌注到这句话里。
“知非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高门淑女相比,唯有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若世子尚未有心仪之人,不知知非是否有幸?”
话音落下,整个含章殿,比方才裴旷拒婚时更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五皇子。
断袖之癖,古已有之,在大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郾都里的公子哥也没少荒唐。
但在这种场合,由一位皇子如此公开、如此直白地宣告出来,对象还是刚刚狠狠拒了皇后母家的裴旷?!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惊世骇俗!
就连荒唐惯了的谢亦鸿也惊得张大了嘴,看看谢知非,又看看身旁的裴旷,一副“你们玩得比我还花”的表情。
而原本懒散倒酒的裴旷也停住了动作。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语出惊人的皇子。
谢知非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了惊愕、审视,以及一丝……不悦。他挺直了脊梁,尽管指尖掐入掌心,钻心的疼。
这是一步险棋。要么,探出他尚有转圜余地;要么,彻底坐实他的失势,甚至引来更可怕的后果,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必须知道,自己到底处于何种境地!这满殿的诡异究竟是暂时的错觉,还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若他圣眷犹在,此举或可试探父皇底线;若他当真失势,那就必须抢先表明自己的“归属”,哪怕这归属是他一厢情愿。
毕竟一个声名狼藉、且心有所属的皇子,或许反而能绝了某些人的利用之心,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再者如若当真今非昔比,他再想要嫁给裴旷无异于痴人说梦。皇帝绝不会允许一个“失宠”的皇子去“高攀”手握重兵的将门,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不过最重要的是,他要逼裴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试探,也是他为自己和裴旷那看似已经断绝的前路,发起的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鲁莽的冲锋。
他只能赌,赌父皇的反应,赌裴旷的反应,赌这绝望之境中,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大殿还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旷身上,等着他的反应。谢知非却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等着他的判决。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抢先一步了,把他自己和裴旷绑在了一起。
至少,在别人眼里,他谢知非,是为了裴旷才如此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