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片梅林的,只觉得脚下发软,眼前模糊,耳畔是泉安絮絮叨叨的劝慰,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身后的马车一直由车夫驾着,缓缓地跟着,不敢催促,也不敢远离。
难道……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他大病濒死时的一场幻梦吗?是因为现实太过残酷,所以他才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幸福的谎言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几乎要将他吞噬。如果连那份爱都是假的,那他重生的意义何在?他的执着,又算什么?
泉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侧脸,心中又痛又恨,忍不住低声咒骂:“殿下……您别太难过了!那裴世子……他太过分了!他凭什么这么对您!他不要您,是他眼瞎!
见谢知非没有反应,他干脆破罐子破摔,“他如今抗旨不尊,陛下定然饶不了他,他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您……您忘了他吧!”
“抗旨……不尊……”谢知非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注入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被泉安死死扶住。
是了,抗旨不尊!
电光火石间,一个恐怖的真相浮现在他眼前!
父皇为何会突然答应这荒诞的赐婚?真的是疼爱他吗?
不!从种种迹象来看,父皇明显是不疼他的。这不是简单的赐婚,是皇帝为洛北设下的一个死局,一场阴毒的阳谋。
接旨,裴旷袭爵,那洛北便是下一个鸟尽弓藏的功臣,洛北危矣;抗旨,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拿裴旷开刀,敲山震虎,裴旷必死!无论裴旷作何选择,皇帝都是赢家。
裴旷他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撞父皇设下的刀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转过身,抓住泉安的手臂,眼神里燃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我不能让他死!泉安,回去。”
“殿下?”泉安一愣,“回哪儿去?咱们快回瑶光殿吧,您需要休息。”
“不,”谢知非转过身,目光望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方向,眼神亮得惊人,“去紫宸殿,去见父皇。”
泉安大惊失色:“殿下!您要去做什么?那裴旷都那样对您了,您难道还要去替他求情吗?不值得啊!”
“我不是去求情。”谢知非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我是去请罪,去……退婚。”
“退婚?!”泉安失声叫道,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啊?殿下,您疯了吗!他都那样对您了,您还要去帮他?!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去就是送死啊!”
“那就让我去!”谢知非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空,缓缓说道:“因为他是洛北世子,是北境的支柱。大晋的边关需要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可以因为他不要我而伤心,但我不能……不能因为我一己的私心,逼他去死,让大晋万劫不复,大晋可以没有谢知非,但不能没有洛北,不能没有裴旷!”
“他为了洛北,可以不惜己身违抗圣意。我谢知非,难道就能为了一己私欲,眼睁睁看着他死,看着边关生乱吗?”
他做不到。
喜欢一个人,或许就是想让他好好的,哪怕他不在自己身边。
他推开泉安搀扶的手,挺直了脊梁。
“走吧。”
他要去结束这场由他开始的闹剧,用自己的方式,去护一护那个……他依旧深爱,却不能再靠近的人。
走!
他倏地转身,一言不发,脚步有些踉跄地奔向马车。
车夫见状,连忙勒停马车。谢知非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拉了一把泉安,气息未定便急促地低喝道:“快!回宫!立刻!”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策马,车轮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裴旷与祝良辰并辔而行,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梅苑。
直到远离,祝良辰才驱马靠近,压低声音,脸上只剩下凝重:“阿野,你这次……太险了!老皇帝这道圣旨,根本就没给你留活路!”
裴旷目视前方,嗤笑一声,“祝三,你看不出来吗?他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接旨,洛北迟早被蚕食殆尽,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接……”
他顿了顿,眼中戾气一闪而逝,“便是抗旨,他便有了名正言顺动我的借口,我还是那块鱼肉。”
祝良辰重重一拍大腿:“就是这么个理儿!这老皇帝,心思也太毒了!这是逼你在‘自毁家门’和‘自寻死路’里选一个啊!”
他担忧地看着好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抗旨的罪名可不小,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裴旷勒住缰绳,望向夜色中巍峨皇城的方向,不屑道:“谢元基好算计!可惜,我的命,不是这么好拿的。他想借此吃掉我,也要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他转过头,看向祝良辰,说:“他想动我,动洛北,光靠一道算计人的圣旨可不够。洛北三十万边军,认的是狼顾旗,可不是他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轻易拿走的。”
“阿野,你……”祝良辰被他震住,半晌,才涩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裴旷冷笑,“他不是想看看我的态度吗?那我就让他看清楚。洛北的狼,就算被拔了牙,骨头也是硬的。想啃,就得做好被崩碎一口牙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