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红尘之外的答案。
他要去问问佛祖,问问这漫天神佛,这颠倒迷离的究竟是何因果?为何让他记得前尘,却给他一条绝路?
念头及此,他又想起了裴旷。前世那般深重的缘,今生却落得这般惨淡,连靠近都成了对方的负累。
眼看便要阴阳两隔……若此生果真无缘,那他跪在佛前,是否还能虔诚地祈愿一个来生?
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一个寻常巷陌,一对平凡夫妻,一世安稳相守。不论如何,总得有个缘由,总得……有个盼头。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玄之又玄的思绪都一股脑的压了下去,今世都还没有结局呢,胡思乱想什么。
买棺材要紧!
他重整旗鼓,再次朝着西市赶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谢知非一头扎进了西市,开始了他艰辛的“选棺之旅”。
他几乎是逛遍了西市大大小小的棺材铺,从气派的“万年坊”到华丽的“老木记”,那挑剔劲儿,堪比世家贵女选嫁衣。直把几家店的掌柜伙计都折腾得叫苦不迭,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客人。
这老头买个棺材跟选妃似的,这不好那不行的,这世上怕是没有一口能让他称心如意的棺木了。
“这口柏木的,纹理不够匀称,不行。”
“这口杉木的,味道有点冲,他闻不惯。”
“这口倒是楠木,可这雕工,啧,太俗气了,配不上我夫……”
话到嘴边,夫君还未脱口,他硬是山路十八弯的给转了回来,“我家夫人的宝贝儿子。公子他定然不会喜爱。”
“尺寸?掌柜的,你再量量,一定要足够长!公子身量很高的!”
一家,两家,三家……不是嫌木料不好,就是嫌做工粗糙,要么就是觉得样式不够雅致。
一看就是没钱还事多,也不知道是哪家穷少爷英年早逝,把这老头放出来作妖。
这种瘟神自然是让店家避之不及,恨不得早点送走,能挑上就怪了。
日头渐高,谢知非走得腿脚发酸。难道偌大个郾都,竟找不到一口配得上他与裴旷的棺材吗?
好在,他快要绝望时,一位好心的掌柜被他烦得不行,给他指了条明路。
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里,还有最后一家名为 “归朴斋” 的老店,可以碰碰运气,就是不太起眼,得好好找找。
掌柜的还说,要是这家再不成便是真的不成了,郾都再也没有另一家棺材铺子能经得起他这般挑剔了。
谢知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拖着酸软的腿,一块牌匾一块牌匾的摸过去,终于摸到了那家藏在深巷中的“归朴斋”。
这“归朴斋”店面不大,门脸古朴,谢知非一时觉得那掌柜的可能对“不起眼”这仨字有些误解,这何止是有点不起眼啊,混迹巷野里简直是与世隔绝了好嘛。
停在门口,谢知非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个画面,那已经是前世了。
裴旷将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笑着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旁的都不要紧,唯独那安身的棺木,可得提前备好。”
那时的他听得不乐意,回身嗔怪:“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裴旷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认真地补充:“要挑做工好点的,木材要扎实,躺着才舒服。”
当时的祝良辰还笑嘻嘻插话,“离曜,听见没?你们世子爷吩咐了,要双人棺,挑好的买!不要耽误了人家比翼双飞!”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谢知非苦笑着摇摇头,将那份不合时宜的甜蜜与酸楚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店内光线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香和漆味,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一位身材略显富态的老掌柜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并未因他衣着普通而怠慢。
“贵客临门,快请进!百年老店,寿材齐全,小店虽陋,木料工艺却是从不敢马虎的,不知贵客想要什么样的?单人的还是双人的,小店应有尽有?”
谢知非一进门就压着嗓音说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掌柜的,贵店可有上好的……嗯……”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文雅地表达“我要给我未来死掉的夫君买棺材”,卡壳了一下。
这一卡壳不要紧,谢知非视线刚好就在这卡壳的间隙被店内一个挺拔的身影吸引了过去——玄色劲装,腰佩短刃,不是裴旷那个近卫离曜又是谁!
离曜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前,身后是东摸摸西看看、一脸新鲜的祝良辰。
谢知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缩到旁边的棺木后面去,生怕被认出来。
他慌忙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子半遮住脸,内心哀嚎:“他怎么阴魂不散!这都能碰上,可千万别把我认出来啊!”
他这边紧张得手心冒汗,那边的离曜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见是个缩头缩脑、举止怪异的老者,便不再关注。
人家根本没把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老头和“风华绝代”的五皇子联系起来,继续专心致志地敲起了棺木。
一旁的祝良辰更是诡异的要躺进去亲身试棺。
真是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