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怔怔地站着,像一个误入此间的外人,心中一片空茫。
这些泥塑金身的菩萨,如此遥远,如此……沉默。
它们聆听了世间那么多悲欢离合、祈求祷告,可曾真的睁开眼看过人间?
没有。至少,他感觉不到,可能是他和菩萨没有缘分吧。
他感觉不到所谓的神圣,感受不到所谓的佛光普照,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真是鬼迷心窍。
他缓缓跪在蒲团上,依着礼节拜了下去。他清晰地认识到——
求神拜佛,无用。
既然法师已经不在,那这趟就可以算是白跑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他拿起签筒摇了摇,一支竹签“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急忙拾起,签文曰:前世因,今世果,轮回镜里影婆娑。
这签文云山雾绕,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说了等于没说。
他捏着那支无用的签,默默走到大殿角落的蒲团坐下。
香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唯有他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目光呆滞地望着袅袅青烟后慈悲的佛像,思绪却飘得很远,前世今生,爱恨痴缠,如同乱麻,越理越乱。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仿佛真要在这佛前坐到天荒地老,将一身骨血都坐化成灰。
“铛——!”
直到寺暮的钟声响起,穿透殿宇,也震醒了他几乎停滞的神思。
他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殿内已点起长明灯,光线昏黄,更显寂静。
该回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罢了罢了。求佛不如求个心安。”
谢知非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着佛像施了一礼,将那支无用的签轻轻放回原处,如同放下一个无望的期盼,然后转身,默默走出了大殿。
心道:“礼数弟子是做全了,您几位要是得空,便显个灵。若是不得空,弟子就全当是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刚出殿门,还没想好下一步是该去后山看看风景,还是直接打道回府继续他的“冥婚”大业,就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身着杏黄常服,气质温文儒雅,不是他皇兄谢君珩又是谁?!
谢君珩显然也看见了他,盯着他那身破衣烂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眉头微蹙,显然已认出了他。
“小五?你怎会在此?还……这般模样?”
谢知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转身想溜。
“站住。”
谢君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知非僵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转过身。
完了。
他正要开口搪塞,谢君珩却已经板起脸来:“可是又偷溜出宫?胡闹!父皇若知晓,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
“皇兄,我……”谢知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谢君珩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在禅房中听闻的只言片语,心头莫名一紧。
他压下那丝异样,说话不由地重了几分:“整日里不知进取,游手好闲。你……你且收收心,好生用功才是正理!骑射功课不可再荒废了,诗书也要常读!莫要辜负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又叹了口气,摆摆手,“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明明是想训斥他私自出宫,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谢知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
他心头一暖,难得乖巧地应道:“皇兄教训的是,臣弟知道了。”
谢君珩看着他这难得温顺的模样,想起他平日里的荒唐行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想再叮嘱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摆摆手道:“路上小心。”
“谢皇兄关心。”谢知非躬身行礼,心里还有些感动。
心道:皇兄什么都好,就是这老妈子似的唠叨,将来当了皇帝可怎么得了?怕是连奏章都要批注天凉记得加衣了。
他乖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只见谢君珩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眉头依旧微锁,眼神复杂难辨。
谢知非冲他挥挥手,露出一个“我很好你放心马上回”的笑容,这才继续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