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的事!”
定远侯府内,裴旷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新淘来的话本,看得有滋有味。上面正讲到那落难书生与狐仙夜半相会,互诉衷肠的桥段。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一手抖险些把手上这“珍馐美味”给撕了。
只见祝良辰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就喊道:“裴旷!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裴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怎么,北狄打进来了,还是你家老爷子终于看你不顺眼,要清理门户了?”
他顿了顿又说:“总不会是皇帝老儿终于忍不住,要派兵来抄我家了吧?”
“不是北狄,也不是你家!”祝良辰几步窜到榻前,一把抢过裴旷的话本扔到一边。
“是东宫!太子谋反了!如今东宫被围,太子一党尽数下狱,连老太傅都没能幸免!”
“什么?”裴旷闻言,终于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紧皱起,“太子谋反?你确定是谋反?他那个性子用什么反?用他那些仁义道德的文章去感化禁军吗?”
“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是人证物证俱全,什么私会边将、巫蛊厌胜都出来了!今早朝会上当场发作的!”
裴旷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轻敲击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谢君珩那个人,你我都见过,是块仁厚守成的料,说他急于求成、手段激烈……不像。”
他嗤笑一声,“再说,他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皇帝若是……那位置顺理成章就是他的。他图什么?图个谋逆的骂名吗,总不会是图早点把他爹气死好登基吧?”
祝良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谁说不是呢!这事儿邪性!我看八成是被人搞了!就是不知道陛下信不信这套说辞。”
裴旷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皇帝信不信?这才是关键。
若皇帝不信,那此事就是一场针对太子的构陷,背后之人所图甚大。若皇帝信了……那这郾都的天,可就真的要变了。
祝良辰啧啧两声,看向裴旷,“你说,这太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就想不开……”
裴旷打断了他,说:“他想不想得开,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想不开’。”
“风雨欲来啊,你说我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他低声自语,随即重新捡起被祝良辰扔掉的话本,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你还是老实点病着吧。”
老实?当然老实了,不老实不行啊。
这诏狱的环境,是真的不怎么样。阴冷、潮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甚至你偶尔能看到鼠兄散步。
但对谢知非而言,除了无聊外倒也不算太难熬。
他心大,想着反正棺材都备好了,这点小场面算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狱卒送来的牢饭,清汤寡水,就一个硬邦邦的馍、一碗凉水和几根看不出原形的咸菜。泉安要是在,肯定又要哭天抢地说他受苦了。
但他不觉得。他掰开那硬馍,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凉水,居然还品出点“粗粮养生”的味道来。
他正津津有味地跟手里的硬馍“搏斗”,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居然咿咿呀呀地哼起了戏文!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唱的还是老生,韵味十足,在这死气沉沉的诏狱里,显得格外有趣。
谢知非顿时来了精神。他关在这里大半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都快憋死了。
他赶紧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顺下去,然后凑到冰冷的栅栏边。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搭话道:“喂——隔壁的老先生?您这《空城计》唱得可以啊!中气十足,起码还能再唱二十年!”
那边的哼唱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那苍老的声音传来:“哦?小友也懂戏?”
“略懂略懂!”谢知非来了劲头,反正无聊,逗逗闷子也好,“您这嗓子,在这地方唱,真是委屈了!要是出去搭个班子,保准是台柱子!”
“哈哈哈……”隔壁的老头被他逗笑了,声音洪亮,“小友倒是趣人。身陷囹圄,尚有此闲心,难得,难得。”
“那是!”谢知非颇有些得意,“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再说了,我看您老也挺开心,还有心情唱戏呢。”
“老夫这是苦中作乐。”老头笑道,“不过,看小友如此豁达,倒让老夫想起一人。不知小友因何故进来陪老夫作伴啊?”
“我?嗨,别提了!”谢知非一摆手,虽然对方也看不见。
“纯属倒霉催的!我就在家睡了个觉,一觉醒来鞋都没穿就被拎这儿来了!说是什么……祸出东宫?我连东宫大门朝哪边开都快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反问道:“那老先生您呢?您又是为啥进来的?看您这气度,戏唱得还这么有韵味,不像一般人啊?该不会是哪个戏班的台柱子偷了班主的行头被逮进来的吧?”
隔壁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随后那声音似乎靠近了些:“老夫啊,老夫的罪名可就大了去了。结党营私、蛊惑储君、图谋不轨、意图谋反,差不多也就这些吧。”
谢知非听着这几个罪名,越听越觉得耳熟,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试探道:“结党储君……呃,冒昧问一句,老先生您、您贵姓啊?不会是姓韩吧?”
随即,就听那老者的声音缓缓传来:“老夫嘛,确实姓韩,上师下道。今日之前,忝为太子太傅。小娃娃,你又是哪家的孩子,被老夫这‘乱臣贼子’给牵连进来了?”
谢知非:“!!!”
太傅?!真的是那个学问大得能淹死人的韩太傅?!
我的娘诶!我居然跟帝师成了狱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