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狱卒停在了隔壁牢门前,开了门。
“韩师道,提审!”
谢知非的心沉了下去。好几天风平浪静,为何突然又来提审?这绝非好兆头。
老太傅什么也没说,甚至在经过他牢门前时,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这一次,时间不长,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身上也未见新的伤痕。
但谢知非敏锐地察觉到,太傅有些不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调侃,只是沉默,平静之下,似乎压着排山倒海的汹涌。
这不像他了。谢知非心里嘀咕。
“太傅?”他试探着开口,“他们没为难您?”
韩师道扯了扯嘴角,随口说道:“没有。这次换路数了,跟老夫聊了聊诗词歌赋,顺便……说了说如今朝堂之上,哪些位置又换了人。”
他的语气平淡,但谢知非却捕捉到了关键——哪些位置又换了人。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父皇在借机清洗太子一党的寒门势力!
所以不用刑了,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瓦解太傅的心防?
谢知非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换上的都是世家的人?”
韩师道没有回答。
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早已料到:“迟早的事。”
这份平静,反而让谢知非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忽然觉得这诏狱,真是越来越冷了。
一阵沉默后,谢知非想起另一件事,带着点自嘲的口气,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说来也怪,他们把我抓进来,除了第一次乔公公问了两句,就再没人搭理过我了。难道把我忘了?”
韩师道闻言,终于有了反应,“忘了你?呵!小娃娃,‘不管不问’,不就是一种态度嘛。这,就是最厉害的‘刑’了。”
“他们把你关在这里,不审,不问,不定罪,也不放。让你猜,让你怕,让你在这日复一日的寂静和未知里,自己把自己逼疯。”
他顿了顿,说:“他们就是要让你琢磨他们的心思,让你恐惧未来的结局,让你在绝望中主动露出破绽,或者,屈服。”
“你如今就像那河滩上的石子,大的浪潮还没真正拍到你身上。安静待着,未必是坏事。”老太傅叹道。
谢知非似懂非懂,但太傅显然不愿再多说,他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陪着老人一起,沉默下来。
后半夜,诏狱最沉寂的时刻。
锁链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黑影闪入,手中寒芒直逼榻上熟睡的谢知非!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隔壁传来一声冷嗤,“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此间灯火,尚不到熄灭之时。若强要吹灭,小心……烧了手!”
那黑影猛地一僵,似乎极其意外,但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韩师道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来人!有贼子擅闯诏狱!”
很快,狱卒们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
那黑影犹豫片刻,终是收起利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走了,重新锁上了门。
谢知非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太傅……”
“睡你的。”韩师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然而第二天,当那线天光再次透入,韩师道主动开口了:“小娃娃,从今日起,老夫会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
谢知非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砸懵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老夫看你闲着也是闲着,在这诏狱里空耗光阴。反正老夫如今是戴罪之身,一个蛊惑储君的罪名是跑不掉了。既然如此……”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意。
“左右不过是个‘教唆’的罪名,不如,老夫便当真教教你?免得辜负了陛下给老夫安的这名头!”
不是怕我“蛊惑”吗?不是忌惮我“结党”吗?
好!我就在你这天牢里,光明正大地“教唆”你的儿子!我就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不过,”韩师道没等他反应,继续说道,“你我不会有师徒名分。老夫此生,只有一个徒弟。”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但墙壁两侧的人都心知肚明。
韩师道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与遗憾:“他敏而好学,仁厚坚韧,当为我大晋天日之表。可惜啊,时也,命也。”
“如今我与他师徒名分已尽,”随即,他话锋一转,“但你不同。谢知非,收起你那些情爱痴缠,给老夫好好学。学会这帝王心术,看清这天下棋局。老夫要你,用我教你的东西——”
他一字一顿,砸在了谢知非的心上。
“去给这污糟的世道,翻一翻天,覆一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