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韩师道低喝,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墙壁,摆出绝不合作的姿态。
老人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失望,他已经反应过来,这人确实是季无言的人,只不过季无言反悔了而已。
黑衣人眼见强逼不成,心念电转。他猛地转向隔壁牢房,看向了那个正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谢知非。
下一刻,在韩师道惊怒的目光中,黑衣人身影一晃,已至隔壁牢门前。
“咔嚓”一声,谢知非牢房的锁也应声而开!
黑衣人并不进去,也不看谢知非,只是回头对韩师道疾声道:“太傅不走,莫非是要亲眼看着此子在此地凋零?门已开,走不走,由你们自己决断!”
见老头依然无动于衷,黑衣人再次试图强行带人:“太傅,得罪了!”
“住手!”韩师道死死抵住墙壁,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若强行带老夫走,老夫即刻自尽!”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咒骂。
“就这点屁事,还当什么大事呢!”
罗时春回来了。
黑衣人动作一顿,他知道,带着一个极度不配合的太傅,绝无可能在罗时春眼皮底下离开。
他看向韩师道,老人的眼中是他熟悉的坚持。
心道若连这个少年都葬送在此,太傅的坚守将彻底失去意义。
别无选择!
“得罪了!”黑衣人低喝一声,不再理会韩师道,一手拖走那具死尸,一手去抗谢知非。
谢知非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拦腰抱起,直接扛上了肩头!
“带他走!”
黑衣人不再迟疑,扛着谢知非就要冲出牢门。
“等等!”韩师道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老人快速从自己干瘦的手指上,褪下什么,奋力从栅栏缝隙中递出,塞到被扛着的谢知非手里。
“这人间是苦海,皇家是孽海,苦海无涯,老夫回不了头了。”
他将那东西塞入谢知非手中,谢知非这才看清那是一枚白玉扳指。
韩师道继续说:“但你得回头,你要证得那兰因,吞下这絮果,你手中的刀,就算是斩断孽海的杀器。”
“你要走出去,要这煌煌天道,亲口吞回它判你的‘错’!”
他拉着谢知非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了。
“去洛北!出北擎关往西,狼顾山脚下的白水村,村尾有间挂着风铃的旧木屋!找一个叫楼霁的人!”
“告诉他,你是我韩师道替他所收的徒弟!把这扳指给他,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快走——!”韩师道用尽全力低吼,终于松开了手。
黑衣人不再有丝毫犹豫,锁上了门,肩扛着谢知非就向暗处掠去。那里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无声息地破开了一个洞口!
“太傅——!”谢知非的最后一声呼喊被淹没在衣袂破风声中。
韩师道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指,终于吐了口气,缓缓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几乎同时,罗时春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去而复返,脸上带着被琐事打扰后的余怒,在韩师道的牢门前来回踱步,似乎想将这股邪火发泄出来。
“韩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扫过牢内的老太傅。
“方才下官去处理了些许‘俗务’,倒是让韩公清静了片刻。不知韩公可曾想通了?那供状……”
“呸!”回应他的是韩师道一口唾沫,虽未及身,但那侮辱性十足。
“罗时春,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老夫与你这等走狗,无话可说!”
罗时春脸色一沉,冷笑道:“韩太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你已是阶下之囚,太子自身难保,还有谁能护着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从实招来!”
“俊杰?从实?哈哈哈哈!”韩师道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着。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尔等秽秽之躯,也配来审我皓皓之白。”
“那又如何,你韩太傅便是再厉害,不也是败给了我罗时春吗?”
“罗时春?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罗时春似是被激怒,猛的扑向栅栏吼道。
老太傅终于盯住了他,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烧穿。
“自然是笑你罗时春实在可笑!罗网困不住浩然气,时运救不了附逆人!待到来年,你罗侍郎之名,不过春厕一摊污秽,遗臭万年!”
暗处,谢知非被黑衣人紧紧按住,捂住了嘴。
他眼睁睁看着罗时春那扭曲愤怒的嘴脸,听着太傅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的怒骂,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发现,哪怕这个孤傲的老人已经一无所有,却依旧还是那副“铁石心肠”,无论是失败还是死亡都无法让他低头。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砸不碎,也撬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