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沿着滨江大道缓缓骑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悠长，在柏油路面上拖曳出两道交叠的、不断变幻的形状。

喧嚣的市区被远远抛在身后，越靠近江畔，空气越发清透，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纪承楷骑得不快，异常平稳。

艾雪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着后座冰凉的金属支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随着车轮规律地向前滚动，傍晚的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吹散了鬓角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心头的郁结。

她看着远处宽阔的江面，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粼粼的波光，对岸城市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柔和而遥远。

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甚至敢微微松开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也改为轻轻扶着他的座椅边缘。

他拐下平坦的主干道，骑上了一条沿江的旧堤岸小路。

路面是粗糙的麻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青草，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两旁是茂密得近乎野性的芦苇丛，比人还高，苇叶摩挲，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自然精灵在窃窃私语。

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鸣叫着掠过低空，消失在更远处的苇荡深处。

终于，他在一处僻静的河湾停下。

这里仿佛被时光遗忘，有一小片向着江水倾斜的柔软草地，绿意葱茏，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岸边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被岁月和江水冲刷得无比光滑的岩石，像几只温顺的巨兽匍匐在水边饮水。

对岸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倒映在墨蓝色绸缎般的江水中，随波光摇曳，碎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星辰，与头顶渐渐深邃起来的天空遥相呼应。

“到了。”

纪承楷单脚支地，稳稳停住车子，声音在寂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艾雪从后座下来，脚踩在松软微凉的草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合着江水淡淡的腥味、青草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胸中积郁的浊气仿佛被这自然的味道彻底涤荡一空。

“这里……真美。”

她轻声感叹，目光掠过宽阔浩渺的江面，心境也随之变得开阔而宁静，方才办公室里的剑拔弩张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嗯，平时没什么人来，比较清静。”

纪承楷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那块最大最平坦的岩石旁，很自然地用袖子拂了拂上面可能存在的灰尘和细小的草屑，然后侧头看向她，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坐一会儿？”

艾雪点点头。

岩石表面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炙烤后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裙子料传来，暖暖的，很舒服，驱散了傍晚水边的一丝凉意。

纪承楷没有立刻挨着她坐下，而是走到水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江水，然后又洗了洗手。

水珠从他修长的指间滴落，在平静的江面激起细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消失无踪。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来，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也坐在了岩石上，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浩瀚的江面。

夕阳正在西沉，最后的余晖在天际燃烧，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由绚烂夺目的橘红、金粉，渐变为沉静温柔的紫蓝、靛青，色彩瑰丽得令人屏息。

江水也仿佛被感染，倒映着这天空的魔术，流淌着一河斑斓的梦境。

远处传来隐约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略带苍凉，穿透暮色传来，更衬得四周静谧安然。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享自然的默契。

“小时候，”纪承楷忽然开口，声音在开阔的天地间显得有些飘渺，却清晰地传入艾雪耳中。

“心情不好的时候，常一个人溜达到这里。”

艾雪微微侧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轮廓清晰分明，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

他眼神望着江心某处，焦点似乎放得很远。

“为什么是这里？”。

江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觉得……江很大，”他低声说，声音融在风里。

“很深，能吞下所有不好的情绪。看着它不停地流啊流，好像不管多难受的事情，都会被它带走，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也回不来一样。”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下：“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傻？像小孩子的想法。”

“一点也不傻。”艾雪立刻轻声否定。

“很有用。”她望着江水，诚恳地补充道，“确实……能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纪承楷忽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转头看向艾雪，眼神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坐着有点僵了，要不要去水边走走？水很浅，可以看到底。”

“好啊。”

两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脚，踩进微凉的江水里。

水波轻柔地荡漾着，冲刷着脚踝，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艾雪小心翼翼地走着，感受着水流和脚下沙石的触感，久违的童趣涌上心头，忍不住用脚尖踢起一串水花。

纪承楷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踢水。

水花在夕阳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哎！你看那边！”艾雪忽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阴影处。

“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不大的螃蟹正举着钳子，在石缝间敏捷地横着爬行，沙地上留下细小的痕迹。

“是石蟹，没什么肉，但挺有趣的。”

纪承楷说着，放轻脚步靠近。

艾雪也好奇地跟在后面，屏住呼吸看着。

纪承楷看准一只，出手如电，迅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螃蟹的背壳两侧，那只螃蟹顿时张牙舞爪却无可奈何地被提了起来。

“哇！你动作好快！”。

她学着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捉另一只稍小的，却被螃蟹灵活地躲开，还差点被钳子夹到，吓得她轻呼一声，连忙缩手。

对方楷低笑出声，把手里那只乖乖就范的螃蟹递到她面前：

“给你。捏这里，它夹不到你。”

艾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着掌心里这个小生命挥舞着小小的钳子，觉得新奇又好玩。

“它好小啊。”

“嗯，这种长不大的。”

纪承楷说着，又眼疾手快地捉了两三只，“别看小，烤着吃很香，是小时候的味道。”

“烤着吃？在这里？”

“嗯，生堆小火就好。”

纪承楷显得驾轻就熟。

他让艾雪看着几只“俘虏”，自己则麻利地到附近的芦苇丛折了些干枯的芦苇杆，又捡了些细小的干树枝，在岸边一处避风的干燥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个小圈，很快便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火苗舔舐着柴薪，噼啪作响，在渐暗的暮色中带来温暖和光明。

他把几只小螃蟹用细树枝串好，放在火堆旁慢慢烤着。

就在艾雪看着纪承楷熟练地翻烤着小螃蟹时，他却忽然站起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

“差点忘了。”

他边说边从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深色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保温袋。

他将保温袋放在两人之间干净的草地上。

拉开拉链，从里面先后拿出了：

一个精致的透明小方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看起来就很可口的芝士蛋糕；一小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还有两个小巧的玻璃杯。

最后，他竟拿出了一瓶细长的、标签雅致的……起泡酒。

艾雪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纪承楷拧开酒瓶盖，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啵”声，一股清甜的果香溢出。

他一边往玻璃杯里注入泛着细腻气泡的浅金色酒液，一边语气平淡地回答，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下午出来前就带了。猜到你可能需要……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