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吊脚楼。
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空灵的“叮铃”声,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如同敲在她的心尖上。
“今晚……这铃铛的声音,和你手腕上的温度,怕是……要在我这里响一整夜了……”
他那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贪恋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楼下隐约传来表姐阿雅和爽爽她们的说笑声,似乎叶琛和林爽爽也回来了。
她心烦意乱地扯了扯那串银铃,铃铛发出抗议般的清脆声响。
这玩意儿……该怎么取下来?难道真要戴一夜?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窗棂的声音。
笃。
笃笃。
节奏舒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雪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雕花的木窗。
月光如水,透过窗格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辉。
一个修长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轮廓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他还没走。
他居然还来敲她的窗?
艾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希望假装自己已经睡下。
窗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又轻轻叩了几下。
见她没有回应,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后,一件小东西被人从窗缝里塞了进来,“啪”一声轻响,落在窗下的地板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用翠绿叶片精心折叠成的口袋,上面还用细草茎系了个小巧的结。
艾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捡起了那个叶片口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深紫色的、饱满润泽的野桑葚,还有一小块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东西,像是本地特产的野生蜂蜜块。
叶片内壁上,用炭条极轻地写了一行小字:「解酒,安神。铃铛用蜂蜜涂,可解。」
他注意到了她刚才的不适?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能看到陈墨并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楼下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她的窗口。
他似乎知道她在看。
两人隔着一扇窗,一明一暗,沉默地对峙着。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还有寨民欢庆的歌声飘来。
艾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那片微凉的叶子。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稍宽的缝隙。
清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燥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拿着叶片口袋的手伸到窗外,对着他的方向,轻轻晃了晃,表示“收到了”。
楼下的陈墨,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树下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屋内,艾雪低头看着手里的桑葚和蜂蜜,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漫开,带着山野的清冽,确实让因为紧张和微醺而发干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她又依言蘸了点蜂蜜,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银铃的接口缝隙处。
过了一会儿,轻轻一旋,那原本似乎卡死的银铃竟真的被取了下来。
冰凉的银铃躺在掌心,闪烁着月光。
这一夜,艾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掌心里那枚银铃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月光,烙得她心神不宁。
一闭眼,就是篝火旁他深邃专注的眼神,月光下他微凉的指尖,以及那句低沉暧昧、反复回响的话语。
而此刻,仅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
陈墨同样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墨蓝色的山峦轮廓和天上疏朗的星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早已脱落、却被他悄悄拾起放入口袋的红线。
低头,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铃——那是舞蹈结束时,从她脚踝上悄然脱落,被他下意识接住的。
两枚银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轻相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如同他此刻心底她而响的悸动。
夜还很长。
山风穿过吊脚楼,摇动着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某个刚刚开始、却已波澜暗生的故事。
艾雪在朦胧中似乎又听到了那清脆的铃响,这一次,却仿佛响在了她的梦里。
苗寨的清晨,是被薄雾和鸡鸣唤醒的。
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柔软的纱幔,缠绕在吊脚楼的飞檐翘角间,漫过层层梯田,将远山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艾雪天光微熹时便已起身。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木窗,沁凉的晨风扑面而来。
楼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母鸡在篱笆边悠闲地踱步。
远处,隐约传来舂米的声音,规律而富有节奏。
洗漱完毕,她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阿雅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熬着小米粥,香气四溢。
“醒啦?睡得还好吗?”阿雅笑着招呼她,眼神促狭。
“还……还好。”艾雪拿起水瓢帮忙舀水。
“山里安静,就是偶尔晚上有些动静,”
阿雅一边切着腌菜,一边状似无意地说,“昨晚好像听到有野猫在挠窗?也不知道是哪只不懂事的猫儿。”
艾雪的脸颊微微发热,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专心洗菜。
早餐时,林爽爽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和两个黑眼圈下楼。
她看到艾雪,立刻精神一振,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哎,昨晚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嗯……‘后续发展’?”
艾雪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往她嘴里塞了块糯米糕:“吃你的吧,哪来那么多后续。”
叶琛和陈墨也陆续下楼。
叶琛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陈墨则依旧戴着口罩。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在艾雪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自然地坐下,接过阿雅递来的粥碗,低声道谢。
他的表现如此自然,仿佛昨夜那人只是她的幻觉。
“我们寨子的银饰手艺可是祖传的,老师傅打的银器特别有灵气,去看看不亏!”
饭后,阿雅提议带大家去寨子里的老银匠作坊看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
苗银精致独特,确实是很好的纪念品。
老银匠的作坊在寨子地势较高的一处僻静角落,是一座更显古旧的老木屋。
还未走近,就听到有节奏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传来,清脆悦耳。
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老银匠正坐在小马扎上,凑在炭火微红的炉子前,专注地用手中的小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银片。
作坊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银饰半成品和工具,桌上摆着几个已经完工的项圈、手镯和头饰。
“阿普(爷爷),我们带朋友来看看您的宝贝。”阿雅熟稔地打招呼。
老银匠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目光锐利的脸。
他看了看众人,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掠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家好奇地围看着,小声议论着那些精美的银饰。
林爽爽看中了一对雕刻着蝴蝶花纹的耳环,爱不释手。
叶琛则在研究一个造型古朴的银盒。
艾雪被工作台角落一本摊开的、页面泛黄的手工线装本吸引。
本子上用毛笔工整地画着各种银饰的图样,旁边还有细密的苗文注解。
她随手翻了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树叶书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陈墨,忽然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苗语对老银匠说了几句什么。
老银匠敲击的动作顿住了,再次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陈墨,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兴趣。
两人用苗语低声交谈起来,语速很快,艾雪他们一句也听不懂,只看到老银匠不时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阿雅惊讶地小声对艾雪说:“哇,你朋友苗语说得真好!连一些老话都会,阿普好像很欣赏他。”
艾雪也感到意外。没想到他还懂这么偏门的方言。
交谈片刻后,老银匠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两人走里屋去了。
阿雅带着剩下的三人继续参观,甚至还带着她们体验了一下银饰的打磨。
离开银匠作坊时,陈墨的手里多了一个小方盒,小心地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内袋。
午后,阿雅带大家去寨子后的古茶园采茶。
漫步在齐腰高的茶树间,呼吸着茶叶的清香,远眺云雾缭绕的山谷,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开阔起来。
林爽爽和叶琛打打闹闹,互相往对方篮子里扔嫩茶叶。阿雅则认真地教大家如何识别“一芽一叶”。
艾雪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便走到茶园边一棵巨大的古茶树下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她正望着远处出神,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是陈墨。他依旧戴着口罩,递给她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谢谢。”艾雪接过水,喝了一口。
两人并肩坐着。
“你苗语说得很好。”艾雪找了个话题。
“小时候跟我母亲学过一点。”陈墨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她是从这边嫁出去的。”
“原来如此。”艾雪点点头,心里对他的了解似乎又多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你在银匠那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