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绽放的光芒开始带有凉意的时候。
学期已经接近尾声。
张晓的事情像是无声滑过的水滴一样,稍纵即逝。
“各位家长,请有序排队,从左边的入口进入校园。”
“请按照指引牌前往礼堂,感谢各位的配合。”
学生志愿者们身披红色绶带,面带笑容,熟练地引导着人流。
礼堂里,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能容纳近千人的空间几乎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如同蜂巢。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舞台上方悬挂着“滨江中学第92届校园艺术节汇演”的红色横幅,幕布紧闭,更添一份期待的张力。
后台入口处,更是忙得像战场。
化妆品的香气、发胶的味道、还有学生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声混杂在一起。
穿着各式演出服的学生们像彩色的蝴蝶般穿梭不停,夹杂着老师压低声音的叮嘱和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
空气里充满了临上场前的紧张与激动。
艾雪作为班级指导老师,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正拿着节目单,在后台入口处协调着上场顺序。
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嘉宾席上那抹熟悉的优雅身影时,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她快步从忙碌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嘉宾席。
“苏女士!陆先生!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哎哟,我们的小雪老师!”
苏女士,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再说了,我可是听说你们班的话剧有‘特别节目’,特意来看的!”她促狭地眨眨眼。
陆先生唇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艾老师,辛苦了。苏女士这几天身体虽然不太舒服,差点半只脚进了棺材,但她念叨了好几天,说一定要来给你捧场。”
“您身体还好吗?这里人多嘈杂,要不要……”
“哎哟,你可别听他胡说,我这身板,棺材板踢烂了我都躺不进去!”
老太太瞪了陆先生一眼。
“放心,我没事儿,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艾雪心里暖暖的,苏女士的活力总是能感染她,驱散了几分忙碌带来的疲惫。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艺术节缓缓拉开了帷幕。
前几个都是歌舞表演,艾雪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后台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于秀华老师脸色苍白,被两个学生扶着走出来,额上都是虚汗。
“于老师?您怎么了?”艾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胃疼得厉害……”
于秀华摆摆手,声音虚弱,“可是……可是我那个角色……”
她在话剧中客串一位重要的贵族夫人,有几场关键戏份。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班了!”
班长余可可急得团团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艾雪身上。
她是除了于老师外,唯一熟悉整个剧本和流程的老师。
“艾老师……”
余可可眼巴巴地看着她。
艾雪看着于老师痛苦的样子,又看看周围学生们焦急期待的眼神,一咬牙:
“于老师,您快去看校医!角色我来顶!”
“小雪,这……这怎么行?台词、服装……”于秀华既感激又担忧。
“台词我大概有印象,服装……于老师,得罪了,您的戏服我先穿一下,应该差不多!”艾雪当机立断,扶着于老师去休息,然后立刻被学生们拥簇着去换装、对词。
幕布缓缓拉开。
高二(2)班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正式上演。
因为赵鹏脚伤未愈,罗密欧由纪承楷顶替。
而原定的朱丽叶是张晓,此时也换成了班上另一位女生。
舞台灯光聚焦。
阳台告白一场,纪承楷饰演的罗密欧站在台下,仰望着“朱丽叶”。
他念着台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与热烈。
而艾雪饰演的贵族夫人,正按照剧本,在阳台一侧的阴影中“无意”目睹了这一切。
她穿着于老师那件略显紧身但更勾勒出身形的宝蓝色丝绒长裙,头发被匆匆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为了配合角色,她还涂了比平时明艳的口红。
纪承楷的目光,原本应该深情地凝视着台上的“朱丽叶”。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阳台阴影处那个身影时,却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难以移开。
灯光勾勒出艾雪专注的侧脸,丝绒长裙在她身上焕发出不同于平时的光彩,那是一种沉淀的、静谧的,却又在舞台氛围中被无限放大的美丽。
她微微蹙眉,表现出贵族夫人对“年轻人莽撞爱情”的不赞同,但那神情在纪承楷眼中,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他念台词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仿佛罗密欧倾诉的对象,瞬间从朱丽叶变成了那个阴影中的、带着禁忌感的美丽夫人。
那眼神深处翻涌的,不再是剧本规定的、对朱丽叶的纯粹爱慕,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炽热、几乎要冲破舞台设定和现实身份枷锁的专注。
艾雪感受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她按照剧本微微侧身,试图避开,却正好对上纪承楷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努力维持着角色的仪态,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纪承楷的眼神,太有穿透力了,仿佛要透过戏服,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接下来的演出,纪承楷几乎是在一种半失控的状态下完成的。
只要艾雪在台上,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她。
好在舞台调度和灯光巧妙,他的失态在观众看来,或许更像是罗密欧的“心神不宁”或“为情所困”,反而阴差阳错地增添了几分戏剧张力。
只有台下的苏女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陆先生,低声道:“瞧见没?戏如人生啊。”
话剧在掌声中落下帷幕。
演出非常成功,学生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
后台一片欢腾过后,学生们陆续卸妆、换衣服,准备去观众席与家人汇合。
礼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在厚重的幕布落下后,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后台入口处,之前的忙乱已近尾声,昏暗的灯光下,只有几盏工作灯在角落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勾勒出堆叠的布景箱和散落一地的服装的影子。
艾雪站在相对僻静的道具架旁,刚刚卸下繁复的头饰,丝绒长裙的腰带还松垮地系着,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肩带。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演出成功的虚脱感和方才舞台上那道灼热目光带来的心悸交织在一起。
她需要换下这身不属于她的华服。
转身欲走的瞬间,一个身影从重叠的布景阴影里迈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纪承楷。
他脸上的舞台妆尚未完全卸净,油彩勾勒出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罗密欧的戏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眼神灼灼如暗火。
“艾老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纪承楷同学,还没去卸妆?演得很出色。”
纪承楷没有接话,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像实质般掠过她卸去妆容后略显苍白却更显清丽的脸,掠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纤细的锁骨,最后定格在她因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上。
“出色?”他重复着这个词:“是因为你站在哪里,灯光就追随着哪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
艾雪脸颊一热,被他话语里赤裸裸的暗示烫到。
“纪承楷!”语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言辞,你是罗密欧,你看的是朱丽叶。”
“剧本上是朱丽叶,”他打断她,目光执拗。
“但我的眼睛里,从你走上台的那一刻起,就只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穿着宝蓝色长裙的夫人。艾雪,你感觉不到吗?那不只是戏。”
“那只是你的错觉,是舞台氛围下的代入感。”
艾雪反驳。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