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的车将艾雪送到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时,夕阳正将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湖城御府依旧静谧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前来接待她的是一位面容刻板、眼神警惕的中年女助理。
“艾老师,请跟我来。纪先生和纪太太在客厅等您。”
助理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执行一道程序。
艾雪跟着她走过空旷得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声的门厅,奢华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客厅里,纪明远和纪太太正坐在那组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
纪明远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正在翻阅一份文件,仿佛刚才葬礼上的风波从未发生。
纪太太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居家服,眼眶依旧微红,但情绪已经平复,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
“艾老师,请坐。”
纪明远放下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艾雪,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谢纪先生,纪太太。”
艾雪在侧方的单人沙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艾老师,感谢你今天能来。”
纪太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再次感谢你在葬礼上为小楷说话。”
“这是我应该做的。”艾雪轻声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纪明远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艾老师,你坚持要见小楷。我们可以安排。但是,在见他之前,有些情况,我们认为有必要让你了解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小楷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回家,确实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抗后的妥协。”
“我们暂时限制了他的外出和通讯,是希望他能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而不是被一些不切实际的……冲动所左右。”
他的话像经过精心打磨过,既说明了情况,又将“冲动”的源头隐隐指向她。
艾雪的心揪紧了,她迎上纪明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明白。我只是……想以老师的身份,看看他是否安好,是否需要……一些学业上的帮助或开导。”
纪太太眼神复杂地看了艾雪一眼:
“艾老师,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但是小楷他……他现在可能并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学校的人。”
“尤其是你,艾老师。”
纪明远补充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他亲口说过,不想再和学校、和过去的生活有任何瓜葛。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曾经教导过他的老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划过艾雪的心口。
她指尖微微颤抖,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虎口,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的平静。
“我……还是想试试。”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却坚定,“或许,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会更好。”
纪明远和纪太太看了彼此一眼。
最终,纪太太对旁边的助理微微颔首:“带艾老师上去吧。”
“是,太太。”
助理躬身应道,然后对艾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艾老师,请跟我来。”
艾雪站起身,对纪明远夫妇微微欠身,然后跟着助理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仿佛有千斤重。
楼梯两侧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色彩浓烈扭曲。
助理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她没有敲门,只是拿出一个通用的门禁卡,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艾老师,请进。纪少爷在里面。三十分钟后,我会再来开门。”
助理说完,便退后一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般守在走廊不远处。
艾雪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并非她想象中纪承楷那种简洁冷峻的风格,而像是一间……储藏室或者闲置的书房。
没有床,只有靠墙摆放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蒙尘的书籍和杂物。
房间很大,但因为没有过多的家具而显得有些空旷。
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尽头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此刻夕阳的余晖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却孤独的光带。
而纪承楷,就背对着她,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身形依旧挺拔,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僵直。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听到开门声,他也没有回头。
艾雪轻轻关上门,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纪承楷。”她轻声唤道。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没有转身。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夕阳的温度,却灼得人心发慌。
“你……还好吗?”
艾雪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这一次,纪承楷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抗拒地,转过了身。
当他的脸完全映入艾雪眼帘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已经结痂的伤痕——是那晚他自己掌掴留下的印记。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
曾经那里面的疏离、挑衅、专注、甚至是绝望的炽热,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的沉寂。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艾老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您怎么来了。”
疏离的“您”字,像一根冰刺,扎进艾雪的耳朵。
“我……我来看看你。”
艾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听说你休学了,有些担心。高考在即,学业上如果有什么困难……”
“不必了。”
纪承楷打断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学业的事情,不劳艾老师费心。家里会有安排。”
“……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艾雪试图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没有。”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方向。
艾雪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着他眼底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荒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最大的疑问:
“纪承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休学?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后台……”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因为我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纪承楷的目光终于闪烁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不是。”他吐出两个字。
艾雪愣住。
“那……是为什么?”
纪承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艾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眼底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我不想再当你的学生了,艾老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艾雪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想再当她的学生……
所以,就用这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彻底切断与学校、与她的最后一点联系吗?
所以,那晚他说“如果介意师生的身份,那我就不要做你的学生了”,并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而是……他认真思考后选择的道路?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了艾雪。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休学的理由,或许是家庭的压迫,或许是流言的压力,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
简单、直接、却又如此残酷的理由。
“就……就因为这个?”
“纪承楷,你知道休学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学业、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与我是不是你的学生,没有关系。”
“那层身份,除了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困扰,还有什么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艾雪,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冰冷的火苗:
“难道艾老师觉得,我继续待在教室里,每天看着你,听着你的课,然后继续扮演一个‘好学生’,继续维持那可笑的、一戳就破的‘距离’,对彼此来说,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吗?”
他的质问,让她哑口无言。
是啊,继续那样下去,又会怎样呢?
在流言蜚语中彼此煎熬?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小心翼翼?
那层摇摇欲坠的师生关系,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也不一定非要休学……”
艾雪徒劳地挣扎着。
“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怎样?”
纪承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艾老师,你告诉我,我们可以怎样?像那天晚上在后台一样,继续那种……危险的游戏?还是像你希望的那样,彻底划清界限,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眼底那点冰冷的火苗渐渐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荒原。
“我累了,艾雪。”
她的名字,被他用那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嗓音念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
“我不想再戴着那副‘好学生’的面具,在你面前演戏了。也不想再因为那层可笑的身份,让你为难,让我自己……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