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姜别，目光骤然钉在了姜别腰间那抹刺眼的白上。

就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李相宁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耸，下一瞬猛然箭步上前，剑随人出，在一众惊呼声中直冲姜别腰间而去，“你没资格给师父戴孝！”

姜别足尖一点，身形倏然拔起，向后掠出数步之距，如青燕一般飘然立住。

“李相宁，这里可是灵堂，”他抬起下颌，“……你确定你要在这儿杀我？”

话毕，姜别也不躲了，只原地站好，双臂舒展，大大方方地让李相宁砍。

李相宁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如困兽，颈侧暴起的青筋将一身杀意暴露无遗，刺向姜别的剑气却在半道上猝然收住。

姜别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论孝顺，还是师兄你最孝顺。”

闻言，围观的外门弟子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李相宁勃然：“你——”

他正要发作，宴飞英不徐不疾的嗓音从灵堂里传来："相宁，不管他是什么打算，既然还有心上一炷香、送师父一程，便由他去。"

“师兄！”李相宁急了。

“相宁，”宴飞英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让他进来。”

李相宁不说话了，半晌，向旁边让了一个身位出来。在姜别从身旁路过时，他突然拽住姜别的前襟，以仅容二人听到的声音道：“你今天必不可能活着走出我玉云谷的大门。”

姜别微微侧首，神色依旧平静。他不动声色地拂开李相宁的手，声音也是极低的：“你以为我会来白白送死么？”

李相宁冷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手底下再逃走一次了。”

姜别甩开李相宁，向后一退拉开距离，转身推开了灵堂的大门——

灵堂是临时搭建的，却不显简陋，其内烛火通明，白幡低垂，正中供奉着一方灵位，用金粉字写着“谷主姜越之灵”。

宴飞英跪在灵堂正中的乌木棺材前，听到开门的声音便转过身来，从案上取了三根线香，无言递给姜别。

三缕青烟直上，叩首，敬香，之后便是跪着守灵，待吉时到了再起灵送棺。若姜越是为寿终正寝，那么这些都该是姜别来办的，他既是养子，又是爱徒，是谷主之位的无二人选。

姜别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回身时，宴飞英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扔在他跪着的蒲团边。

姜别慢慢抬起眼。

“如今师父已然殡天，你又兽性不改屠尽青霞满门。念在昔日同门之谊，为兄给你一个体面，”匕首在宴飞英面上反出一道银光，“在师父灵前自裁，全你最后一点颜面，也算是给江湖一个交代。”

宴飞英和李相宁不同，李相宁的张扬和嚣张流于表面，而宴飞英则一直不温不火，备受玉云谷诸多弟子敬仰。他的穿着一向十分得体，此时虽是一身白麻孝衣，腰间却配着一条玉腰带，是姜越生前常戴的那条。

“我死之后，师兄就是谷主了。”姜别的目光移了下去，捡起匕首，在金属折射下与宴飞英对上了视线。

宴飞英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姜别眼神微动，将匕首握了一会，似乎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下一瞬猝然横臂出刃，匕首瞬间斜切入棺！

“住手！”一切发生得极快，宴飞英几乎来不及制止。他瞳孔骤缩，愕然失声，“你做什么？！那可是师父的棺！！你要让师父不得安息不成？！”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试图阻止姜别开棺的动作，可一切为时已晚，只听一声木材断裂的闷响，姜别腕骨一拧，棺盖应声掀出一条缝隙。

没人想到姜别竟如此倒反天罡，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姜别红着眼猛然抬起头，哑声道：“我姜别可以死……但害我父亲、恩师的凶手尚在人世，我何以瞑目？！”

说着，他向怀中探去，掏出来了一沓什么东西，向半空一甩，雪白的宣纸迎风而展，如黄泉之路的纸钱一般洋洋洒洒悄然而落，铺陈一地。

“青霞门门主郑钧，此人狼子野心，勾结内鬼毒害我父……只可惜我翻遍药典，试尽百草，却解不开我父身中之毒……如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今日，我定要让这内鬼血债血偿！”

随着最后一个“偿”字落地，线香烧过的地方扑簌簌掉下白灰。

灵堂外突然狂风大作，吹得满堂白幡剧烈翻飞。

在飘摇的帷幔间，姜别看见宴飞英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