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籍道:“浪大啊,压根停不住船,我倒是想去找霍兄呢。”
说着,他两条胳膊抻直了比给姜别看:“那浪头能有这一百倍高!”
不用他比划,姜别自然知道当时是什么情景。
“当时好像有人在我们走之后上岛了,整个流觞洲乱成了一锅粥,”苏籍又说,“好在船夫老伯经验丰富,我们按照计划往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找到霍兄,他抱着你,脸色好差,我都怕他晕过去。”
说到这里,苏籍仿佛才想起来什么一样:“对了,慕容临呢?”
姜别道:“死了。”
“真死了?!”
“嗯。”
苏籍转过来:“怎么死的?”
姜别淡淡地:“被‘霍兄’一剑穿心,这会应该在海底躺着了。”
苏籍也不知道被哪个词戳中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还没笑两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株碎了一半的灵芝。
苏籍疑惑抬起头。
姜别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然模样,没有了面具便愈发明显:“拿着吧。”
“这是……”苏籍没敢接。
“你心心念念的灵芝,”姜别道,“刚好看到,顺手就拿了。”
苏籍睁大眼睛,他看看姜别,看看灵芝,再看看姜别,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姜兄……”
姜别:“不用谢。”
苏籍猛猛摇了下头,嘴巴张开又合起来,嗫嚅了几下。他显然还在挂怀刚才的事,姜别开玩笑说他不学无术,他还骂人什么素质。
苏籍脸疼着,头回觉得自己有点不仗义。
“姜兄……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了……”苏籍挠挠后脑勺,“你以后有用的上我的——”
“真不用谢。”姜别打断他。
他说不用谢,是真的不用谢。
人命于他没有那么多的意义,生死之间的界限也早就模糊。若放在平常,他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
但兴许是觉得不能让这小子白来一趟,他临走前还是鬼使神差地多了这么一举。
他不知道怎么计较这临时起意是从何而起。
也懒得计较。
举手之劳而已。
但看着这小子别扭又感动的模样,姜别很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稍显陌生的情绪,令人轻快,似乎不值一提,又沉甸甸的,填满一部分血肉之躯。
姜别喟叹一息,把一切都怪罪为辣死人的姜汤喝多了。
他刚从碗里抬起头,就看见苏籍指着海面上一处,兴奋地回过头来:“霍兄!是霍兄!”
当啷一声,瓷碗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你别趴那,要掉下去了!”苏籍忙道,又转过身往船头赶,“老伯!往右打满舵!”
“得嘞!扶稳咯!”
“姜兄!你回来一点啊!”苏籍急了。
他见姜别不动,急吼吼从船头闪了过来,拽着姜别的袖子。可姜别就像石化了一样,始终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动都不动。
他紧咬牙关,颊侧透出一些肌肉的痕迹,嘴角微微颤抖。
在他视线的终点,那人像一尾灵活的鱼,钻进浪里不见了,片刻后又在近一点的地方浮出水面。
“霍兄!”苏籍朝他招手。
霍无归也在海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这边挥了一下手。
“姜兄,你看,他找到了!”苏籍惊喜地回过脸来对姜别说。
姜别依旧无动于衷。
“我去找东西给霍兄擦一擦!”苏籍一溜烟跑了,不忘嘱咐,“你别靠船舷太近!”
姜别含糊地应了一声。
整个过程中他都显得过于平静。他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直到霍无归上了船,浑身湿淋淋地走过来,走近了,站到他面前,才终于回过神来。
海上无风无浪,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衣角往下淌。
“你的伤……”
姜别如梦初醒,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扒霍无归的衣服,“还流血么?让我看看。”
许是喝了太多的姜汤的缘故,原本清亮的嗓音有点哑。
被海水浸湿的衣带紧紧纠缠在一起,他解不开,耐心也消弭,动作渐渐粗暴起来。
“一个面具而已……何须要你以身犯险?伤势重了怎么办?会感染的你知不知道?”
他欺负霍无归不会说话,不能插嘴,压根不给人辩驳的余地。
“还有你这破衣服……”
几片布而已,却怎么都解不开。
海面上吹来一阵风,刺骨得很。
姜别吸了吸鼻子。
阳光下,银面具在霍无归手中折出一道光,投在姜别眼底,形成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还真让他找到了。
明明画舫都沉没了……他究竟上哪找到的。